回村那天,沐栖迟起了一大早。
她把萧稷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了件小衣裳,往他嘴里塞了半个包子,扛起来就往马车上塞。萧稷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娘,咱去哪儿?”
“回你娘的老家。”
“老家有啥?”
“有你娘当年捡你爹的田埂。”
萧稷眼睛亮了:“就是爹迷路哭鼻子的那个地方?”
萧景川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谁哭鼻子了?”
“娘说的。”
“你娘记错了。”
沐栖迟把萧稷往车上一放,回头怼他:“我没记错。你蹲在田埂上,眼睛红红的,问我‘你为什么哭’。”
“那是你在哭。”
“我哭我的,你眼圈也红了。”
“风吹的。”
“大晴天哪来的风?”
萧景川不说话了。萧稷在车里拍手:“爹说不过娘!”
沐云壑和温令仪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温令仪扒着车窗往前看,笑着跟沐云壑说:“你闺女跟女婿又拌嘴了。”
沐云壑捋着胡子:“挺好。过日子就得有来有往。”
沐松风赶着第一辆车,沐竹喧赶第二辆,沐砚舟蹲在第三辆车的车斗里看虫罐子。大黄趴在他旁边,脑袋搁在爪子上,耳朵一抖一抖的。
阿橹从车里探出头:“三哥,你虫子别掉出来。”
“掉不了。”
“上回你说掉不了,结果掉我脖子里了。”
“……这回我盖了盖子。”
从京城到沐家村,马车走了三天。一路上萧稷看啥都新鲜,看见牛叫,看见羊叫,看见鹅也追着叫。沐栖迟嫌他丢人,把他从车窗边上拎回来:“那是鹅,你叫啥?”
“它先叫的!”
“它叫它的,你叫你的,你跟鹅一般见识?”
萧稷想了想,觉得娘说得对,不叫了。
第三天下午,马车拐上一条土路。沐栖迟掀开车帘往外看,路的尽头是个小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子变了。
土墙茅屋变成了青砖瓦房,泥巴路铺上了碎石,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个石桌石凳。田里的庄稼长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按新法种的。
但那条田埂还在。
就是村口拐弯处那条窄窄的土埂,两边长着野草,埂上被人踩得光溜溜的。沐栖迟一眼就认出来了。
“停!”
马车停了。沐栖迟跳下车,回头冲萧景川喊:“景川!到了!就是这儿!”
萧景川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那条田埂,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沐栖迟看见他手指头动了一下。
萧稷被阿橹抱下车,仰头问:“娘,这就是你捡爹的地方?”
“对。当年你爹就蹲在这儿,脸上有点灰,眼睛红红的——”
“我没哭。”萧景川打断她。
“我没说你哭。我说你眼睛红红的。”
“风吹的。”
“又是风吹的。你那眼睛天天被风吹?”
萧稷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爹,你承认吧!娘都说了三回了!”
萧景川低头看他:“你笑什么?你比鹅还吵。”
“娘说不能跟鹅一般见识!”
“……你俩是一伙的。”
沐栖迟得意地拍拍萧稷的脑袋:“那当然。咱家大姐带小弟,天经地义。”
村里人听说沐家回来了,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田六公跑在最前面,一把攥住沐栖迟的手:“皇后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看看!您看看这田!今年亩产又涨了!比去年还多一成!”
“厉害啊田大爷!”
“都是您教的法子!村里家家户户都照着种,没有一家歉收的!”
沐竹喧在旁边插嘴:“田大爷,您上回还说要给皇后立生祠呢?”
“立了立了!村东头!里头供着金锄头!不过您放心,没塑像,就一把锄头。”
沐栖迟乐了:“那就好。供锄头比供我实在。”
当天晚上,全村在晒谷场上摆了流水席。温令仪被村里的媳妇们拉去教腌菜,沐云壑被老头们拽着喝酒吹牛,沐松风被拉去查看田地,沐竹喧被小孩们围着讲京城的事。沐砚舟蹲在墙角,跟村里的小孩一起看虫子。
沐栖迟带着萧稷在村里转悠。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间小房子,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沐家农事祠”。推门进去,中间供着一把金锄头,锄头下面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沐栖迟亲用锄头”。
萧稷盯着金锄头看了半天:“娘,这是你的?”
“假的。我用的那把是铁的,还在后院搁着呢。”
“那为啥供个金的?”
“田大爷非要供金的,说好看。”
萧稷想了想:“能拿下来玩吗?”
“不能。这是供着的。”
“那我能去后院看看你那个铁的吗?”
“……行。明天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沐栖迟带着萧稷去了沐家老宅的后院。老宅现在住着村里一户人家,听说是沐家回来了,赶紧把后院菜地指给他们看。
那块地还在。虽然换了人种,但土还是那片土。
沐栖迟蹲下来抓了把土,闻了闻,笑了:“还是这个味儿。”
萧稷也蹲下来抓土,抓完了往嘴里塞。沐栖迟一巴掌拍掉:“不能吃!”
“姐姐说能吃!”
“哪个姐姐?”
“阿橹姐姐。她说娘种的土都能吃。”
“她骗你的。”
阿橹在后面红着脸小声说:“我没骗……我说的是菜能吃……”
萧景川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大姐,田大爷送了一篮子萝卜,说让你看看,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沐栖迟接过来看了看,又切开尝了一口:“是。不过比咱当年种的大了一点。”
“用了你的新法,能不大吗?”
“也对。”
萧稷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萧景川身边拽他的袖子:“爹,娘说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捡的你?”
“不是这块地。是村口那条田埂。”
“那你带我去看!”
萧景川看了沐栖迟一眼。沐栖迟摆手:“去吧去吧。我在这边跟田大爷聊聊。”
萧景川牵着萧稷去了村口田埂。沐栖迟在后院跟田六公聊今年收成,聊了没一会儿,就看见萧稷从村口跑回来,笑得前仰后合。
“娘!娘!爹说他当年没哭!”
“他当然说自己没哭。”
“但是村口王奶奶说,她当年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田埂上抹眼睛!”
沐栖迟笑喷了:“王奶奶看见了?”
“王奶奶说,那小孩长得可好看了,就是脸上脏兮兮的,一边抹眼睛一边走,走两步还摔了一跤!”
萧景川跟在后面走过来,脸色不太自然:“王婶记错了。”
“王婶记性好着呢!她都说了,那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她还以为是哪家逃难的小少爷。”
萧稷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了:“爹!你摔跤了!还被王奶奶看见了!”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路不平。”
“你刚才还说没哭呢!”
“没哭。”
“那你眼睛为啥红?”
“……风。”
沐栖迟笑得直拍大腿:“景川,你跟风有仇是吧?天天风吹你眼睛?”
大黄从旁边跑过来,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往沐栖迟脚边一放。沐栖迟低头一看,是颗圆溜溜的小石头,灰扑扑的,跟当年她摔跤时踩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大黄,你从哪儿捡的?”
大黄摇尾巴,朝村口田埂方向叫了一声。
沐栖迟捏起石头看了看,递给萧景川:“你看看,像不像当年那颗?”
萧景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头在上面蹭了蹭。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像。”
“当年就是踩了颗这种石头,摔得咱俩满身泥。”
“嗯。”
“你当时还说‘没看见’。”
“嗯。”
“其实你看见了。你就是不说。”
萧景川把石头揣进袖子里:“留着。”
“留它干啥?”
“当传家宝。”
沐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不行:“传家宝?一颗破石头?”
“你捡我那天踩的石头。意义不一样。”
沐栖迟不笑了,看了他半天:“景川,你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油嘴滑舌。”
“你没教,我自己会的。”
萧稷在旁边听不懂,但看见爹娘都不说话,就拉着大黄跑开了。大黄跟着他跑到田埂上,一人一狗在草地里疯跑。
当天晚上,沐栖迟把村里的人都召集到晒谷场上。她站在石碾子上,萧稷站在她旁边。
“各位叔伯婶子!我沐栖迟,当年从这条田埂上捡了个小弟。现在这个小弟成了我夫君,还跟我生了个小崽子。”她低头指了指萧稷,“就是这个。”
萧稷挺起小胸脯。
“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大家说一声——地还在,人还在,咱的日子越过越好。往后这村里的地,你们接着种,新法子接着用,有啥不懂的,写信到京城找我,我给你们回。”
田六公带头鼓掌,全村人都跟着拍手。
沐竹喧在下面喊:“大姐!你那金锄头要不要带回去?”
“不带!留这儿!让田大爷供着!”
“那生祠里供的牌子呢?”
“也留着!以后稷儿长大了,让他来看看,他娘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捡了他爹!”
萧稷在旁边接话:“然后他爹还摔跤了!”
全村人哄堂大笑。
萧景川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橹在旁边小声说:“陛下,您不上去说两句?”
“不说了。皇后说完了。”
“那您站这儿笑啥?”
“……我没笑。”
“您嘴角弯了。”
“风吹的。”
阿橹看了看天——晴空万里,一丝风都没有。她默默闭上嘴,不问了。
夜里,沐栖迟和萧景川坐在老宅院子里的石阶上。沐栖迟靠着他的肩膀,大黄趴在脚边,萧稷已经在屋里睡着了。
“景川。”
“嗯。”
“你说咱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为啥?”
“因为稷儿还得回来收小弟。”
沐栖迟笑了:“他才六岁不到,收什么小弟?”
“你当年也是六岁。”
“……也对。”
远处田埂上,月光洒在草叶上,银亮亮的。萧景川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小石头,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沐栖迟问他:“想啥呢?”
“想当年。”
“当年啥样?”
“当年你蹲在田埂上哭,我走过去问你为啥哭。你站起来,二话没说把我扛起来就走。”
“你当时是不是吓坏了?”
“没吓坏。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啥?”
“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对我。”
沐栖迟转头看他:“那你现在习惯了吗?”
萧景川把石头收好,低头看她:“习惯了。一天不被你使唤,浑身难受。”
沐栖迟拍了他一巴掌:“谁使唤你了!”
“你。”
“我那是护着你!”
“嗯。护着。”
沐栖迟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想起什么:“景川。”
“嗯?”
“你说系统要是没了,咱以后咋种地?”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该咋种咋种。地还在,人还在,法子都记在脑子里了。就算没有系统,咱也能种。”
“那你怕不怕?”
“不怕。”
“为啥?”
“因为你在。”
沐栖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也得在。”
“在。”
大黄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远处的田埂上,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第二天早上,沐家全家收拾东西准备回京。村里人又围到村口送行,田六公塞了一筐萝卜,王奶奶塞了一篮子鸡蛋,还有好几个老农抱着自家种的菜非要往车上放。
沐栖迟挨个道谢,最后站在田埂边上,朝全村人鞠了个躬:“各位,我沐栖迟是从这条田埂上走出去的。以后不管走到哪儿,根都在这。”
马车开动的时候,萧稷趴在车窗上朝后面挥手。大黄跟着马车跑了一段,又跑回来蹲在田埂上,朝村口叫了两声。
沐栖迟从车窗探出头喊:“大黄!上车!”
大黄这才撒腿追上来,一跃跳上车斗,趴在沐砚舟的虫罐子旁边。
萧景川坐在车里,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小石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沐栖迟凑过来:“还看?”
“嗯。”
“一颗石头,看不腻?”
“看不腻。这是你捡我的时候踩的。”
沐栖迟抢过石头,举在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还给他:“行吧。留着。等稷儿长大了,给他当传家宝。”
萧稷从前面的车里探过头来:“啥传家宝?”
“你爹捡的石头。”
“石头有啥好的?”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萧稷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马车一路往北,拐上官道,越走越远。沐家村在车后面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屋顶和树冠。
沐栖迟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靠着萧景川的肩膀闭上了眼。
“景川。”
“嗯。”
“我有点困。”
“睡会儿。到京城我叫你。”
“好。”
马车晃晃悠悠的,大黄的呼噜声从后面传过来。沐栖迟迷迷糊糊地想,当初在这条田埂上捡了个小弟,后来小弟变成了夫君,夫君变成了皇帝,皇帝又跟她回来种地。转了一圈,啥都没变。
地还在,人还在。
那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