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周晚榆就醒了。
她没惊动婆婆，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了。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飘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远远传来。周晚榆顺着厂区外面的马路往前走，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工作。
逛了三家商场，两家超市，腿都跑酸了。
临近中午，她在最后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住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招聘促销员”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周晚榆站在门口看了又看，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老板，你们这儿招人？”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手上戴着金戒指。她抬眼看了周晚榆一下：“干过促销吗？”
“干过。我在百货大楼卖化妆品。”
“那行，一天站四个小时，周末全天，工资按天结。”
“一天多少？”
“二十。干得好月底有奖金。”
二十块。
周晚榆算了算，一个月就是六百，加上商场的工资，将近一千。这个家，勉强能撑下去。
“行。”她说，“我明天来上班。”
走出超市的时候，她的长长吐出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想着一会儿回去做饭，让婆婆看看她的态度。
推开家门，志远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回来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找到了？”
“找到了。”周晚榆把青菜放在厨房里，走过来，“超市的促销员，每天站四个小时，周末全天。工资按天结，一天二十。”
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啊老婆，辛苦了。”
“还行吧。”周晚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总比在家闲着强。”
刘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
“什么工作？”
“超市促销员。”周晚榆说，“每天站四个小时，周末全天。”
刘秀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的干什么，在家待着吧。”
周晚榆的脸色沉了下去。
“妈，我出去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有你男人呢，用得着你出去抛头露面。”刘秀兰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说了，志远还没找工作呢，你急什么？”
志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妈，晚榆也是好意，家里现在这情况，多个人赚钱总比”
“你懂什么？”刘秀兰打断儿子的话，“她是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的让别人怎么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刘家养不起媳妇了呢。”
周晚榆咬了咬嘴唇。
“妈，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也想帮家里分担一点。”
“分担？你一个女的，能分担什么？”刘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在家待着就行了，出去抛头露面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志远两边看看，急得直挠头。
“妈，晚榆也是好意，你就别”
“你少插嘴。”刘秀兰瞪了儿子一眼，“都是你惯的。”
周晚榆不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心里涌上一阵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却越擦越多。
门外传来志远的声音。
“妈，你就别生气了”
“我生气？我这是为她好。”刘秀兰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周晚榆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想再听。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想起嫁过来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勤快、听话、孝顺，就能融入这个家。婆婆说什么她都听着，让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可是不管她怎么做婆婆总有话说。
睡懒觉要被说，出去玩要被说，买件新衣服要被说，连多吃点菜都要被说。
她不是不懂事。
她是真的累。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周晚榆抬起头，把眼泪擦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周晚榆还是去了。
八点出门，先去商场站柜台。下午四点下班，匆匆吃了口饭，又赶到超市站促销员。
站到晚上十点，腿已经肿得不像自己的了。
她一步步挪回家，推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
“这么晚回来，也不知道做饭。”
周晚榆没力气说话，点了点头，走进卧室，直接躺在了床上。
她的腿又酸又疼，脚踝肿得老高。丝袜脱不下来，她只能用剪刀剪开。
刘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看儿子的房间，又看看媳妇的房间，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
深夜，志远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老婆，”他坐在床边，“今天辛苦你了。”
周晚榆没说话，背对着他躺着。
“妈那边，我会再说说的。”志远的声音很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周晚榆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不通，我出去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她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说，“她就是那种脾气，心眼不坏。”
“我知道。”周晚榆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可是你知道我今天站了多久吗？十个小时。腿都肿了。她问都不问一句，开口就是'也不知道做饭'。”
志远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说，“让你受委屈了。”
周晚榆看着丈夫那张疲惫的脸，心里一软。
“算了。”她说，“睡吧。”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周晚榆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在超市站促销员的时候，有个中年男人来问产品，她介绍得特别详细，那人最后买了两件。还有个大姐，说她服务态度好，要给她介绍对象。
她苦笑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她的努力从来没有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周晚榆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有动静。她起身走出去，看见婆婆正在厨房里忙活。
“起来了？”刘秀兰头也没回，“吃饭吧。”
周晚榆愣了一下。
婆婆这是怎么了？
她走到饭桌前，看见一碗热腾腾的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是标准的婆婆早餐，和平时一样。
刘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周晚榆对面坐下。
“昨天，”她顿了顿，“回来那么晚，没吃饭吧？”
周晚榆没明白婆婆的意思。
“我给你留了点饭，在锅里热着。”刘秀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咸菜，“你先去把饭吃了。”
周晚榆愣住了。
婆婆这是在关心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起身去厨房把饭端出来，是一碗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周晚榆看着那碗面条，眼眶突然有点热。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刘秀兰没说话，低头喝着粥。
周晚榆坐下吃面条，眼泪掉进碗里都没发现。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