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找工作找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家。平均每天跑三家企业,要么嫌他年龄大,要么嫌他技术过时,要么就是工资太低,连他自己都看不上的那种。
这天傍晚,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
刘秀兰坐在餐桌主位,周晚榆在厨房盛饭。听见门响,两个人都抬起头。
“回来了?”刘秀兰问。
“嗯。”志远应了一声,在门口换了鞋,走过来坐下。
“今天怎么样?”刘秀兰又问。
志远拿起筷子,顿了顿:“还在找。”
刘秀兰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在找?都两个月了跟你一起下马的,人家老马的儿子都找到新工作了,在什么私人工厂,一个月八百块呢。你呢?你看看你,再看看别人家孩子。”
志远低头扒饭,没说话。
周晚榆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她把汤放在桌上,在志远旁边坐下。
“妈,志远也不容易,您别说了。”
刘秀兰看了她一眼:“我说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周晚榆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
“妈……”志远想说什么。
“你别插嘴。”刘秀兰打断他,“我问你话呢。你说你都找两个月了,怎么就找不到?你是不是又挑三拣四了?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以前了,有个工作就不错了,你还嫌这嫌那的。你看看隔壁老赵家儿子,初中毕业都出去打工了,你一个高中生还不如人家?”
志远把筷子放在了碗上。
“妈,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给我回来!”刘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你两句都不行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以为你下了岗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要是没有我,你们两个喝西北风去!”
志远停住脚步,背对着餐桌。
“妈,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周晚榆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志远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志远……”
“你别碰他!”刘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两个是一条心的,就我一个是坏人行了吧?这个家我说话不算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志远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您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怎么样?我想让你有点志气!让你出去找工作,你找了吗?让你听我的,你听了吗?你现在就会向着你媳妇,我说一句都不行。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
刘秀兰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了一圈,但她硬撑着没掉眼泪。
志远看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两个月了,他每天早出晚归,跑得腿都细了,可结果呢?
“妈,我明天再去找。”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找找找,你就知道找!你能找到什么?你看看你那个窝囊样,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还有什么用?”
刘秀兰说完,起身走进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志远站在原地,周晚榆站在他身边。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谁也没有胃口再吃。
“你去劝劝妈。”志远说,声音涩涩的。
周晚榆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能劝得住?”
志远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他夹在中间,两边都劝不好,两边都落不是。
“我去抽根烟。”他说,往门口走。
“志远。”周晚榆叫住他。
他回过头,看见媳妇站在餐桌旁,逆着厨房的灯光,脸上表情模糊。
“早点回来。”
志远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风很凉,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也是一把好手。那时候师傅马建国总是夸他,说他技术过硬,是块好料。可现在呢?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推开门回家。
客厅里,刘秀兰已经不在厨房了,卧室的灯亮着。周晚榆也不在餐桌旁,应该是回卧室了。
志远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然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周晚榆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听见动静,她翻了个身,看见是志远,又转回去。
“睡吧。”她说,声音闷闷的。
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是妈起来了。他竖起耳朵,听见妈在客厅里走动,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
志远轻轻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筒。电视没开,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
“张婶啊,”刘秀兰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你说说,这个家该怎么办啊?志远工作找不到,晚榆天天往外跑,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他们操心。你说,这个家是不是真的要散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张婶说了什么,刘秀兰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心里着急啊。志远是我儿子,我能不急吗?可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好听的。我要是会说话,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志远站在门口,听着母亲的声音,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想出去,想告诉妈他会努力的,他会找到工作的。可他迈不动腿。
客厅里,刘秀兰还在跟张婶诉苦。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志远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周晚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躺在床上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志远说,重新躺回床上,“睡吧。”
周晚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志远,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
志远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妈刚才说的话。
怎么办啊,这个家快散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老旧的窗户哐哐作响。志远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晚榆,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想起小时候,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那时候妈总是说,只要他好好读书,有出息,妈再苦再累都值。
可现在呢?
他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周晚榆在身后翻了個身,动静很小,但志远知道她也睡不着。这个家,现在就像一艘在风浪里漂泊的小船,随时都可能翻掉。
他该怎么办?
志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妈刚才说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志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了。身边的床铺是空的,周晚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面厨房里有动静。
“起来了?”周晚榆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你快去洗洗吃饭吧。”
志远点了点头,下床穿鞋。他看着周晚榆,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周晚榆问。
“没什么。”志远说,“辛苦你了。”
周晚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
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家,虽然现在很难,但至少还有人陪着他。
他转身往外走,去洗漱。
餐桌旁,刘秀兰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三碗粥和一碟咸菜。看见志远出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饭吧。”她说,声音淡淡的。
志远在她旁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
“妈。”志远叫了一声。
“干什么?”刘秀兰问,头也没抬。
“谢谢您。”
刘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谢什么谢,快吃你的饭吧。”
志远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心里却暖暖的,虽然妈总是骂他,但妈还是妈,永远都会为他操心。
吃完饭,志远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又去找工作?”刘秀兰问。
“嗯。”志远说,“今天去城西那边看看,听说那边新开了一个工业区。”
刘秀兰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志远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刘秀兰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突然叹了口气。
“妈,您别担心了,志远会找到工作的。”周晚榆说。
“我知道他會找到工作。”刘秀兰说,“我就是着急。你说说他,都两个月了,怎么就找不到呢?”
“慢慢来吧,总会有的。”周晚榆说。
刘秀兰没再说话,起身收拾碗筷。周晚榆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去上班吧,这里我来收拾。”
周晚榆点了点头,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刘秀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的碗筷,突然觉得有点累。她今年五十八了,本该是享福的年纪,却还要为儿子媳妇操心。
可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她是妈呢。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冲过碗筷,发出哗哗的声音。
门外,志远已经走远了。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的小路,往城西的方向骑去。
今天是他第一百二十三次找工作。
希望能成功吧。
志远想着,脚下的蹬子踩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