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从城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自行车,车胎有点慢撒气,骑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打气。裤腿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要狼狈。
但他的脸上,是带着笑的。
“妈,我回来了。”志远推开门,声音里透着高兴。
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这么晚?找工作找了一天?”
“找到了。”志远说,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城西那边新开了一个厂子,生产数控机床的,老板正好招人,我今天去面试了,他说要我明天就去上班。”
“真的?”刘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工资多少?”
“一个月八百,比原来在厂里还多一百。”志远说,“不过要经常加班,有时候还要出差。”
“加班怕什么,出差也正常。”刘秀兰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男人家家的,不吃苦怎么能赚到钱?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
“那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刘秀兰说,“我给你炒两个菜,庆祝庆祝。”
“妈,不用了吧。”志远说,“就是个工作,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刘秀兰瞪了他一眼,“你找工作找了两个月,现在找到了还不该庆祝?你等着,我去买点菜。”
说完,刘秀兰拿起菜篮子就要出门。
“妈,菜市场都关门了。”志远说。
“关什么门,我去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刘秀兰已经走到了门口,“你先洗把脸,等我回来。”
门关上之后,志远走进屋里,看到周晚榆正坐在桌子旁边择菜。
“老婆,我找到工作了。”志远说,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周晚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真的?什么工作?”
“数控机床,在城西那边的一个私人工厂。”志远说,“一个月八百,还包吃住。”
“八百?”周晚榆的数字不错,立刻就算出来了,“比原来多一百?那挺好。”
“是吧,老板说明天就让我去上班。”志远说,“对了,他说有时候要出差,可能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周晚榆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出差?”
“对,他说厂里业务忙,经常要跑外地。”志远没注意到妻子的表情变化,“不过没关系,等我赚了钱,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周晚榆没说话,继续择菜。
志远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到刘秀兰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块肉和一把青菜。
“还好剩下点东西。”刘秀兰把菜放在桌子上,“志远,今晚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妈,不用这么麻烦。”志远说。
“不麻烦不麻烦。”刘秀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你找到了工作,妈高兴。”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是肉下锅的声音。
周晚榆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的青菜择了一半,另一半扔在盆里。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榆,帮我把盐拿过来。”刘秀兰在厨房里喊。
“诶。”周晚榆应了一声,把盐递过去。
“再帮我把醋拿来,在柜子里。”刘秀兰又说。
周晚榆站起来,去柜子里找醋。她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心不在焉似的。
“你看看你,找个工作高兴得都不会干活了。”刘秀兰接过醋,笑着看了媳妇一眼,“去把桌子摆一下,准备吃饭了。”
周晚榆去摆碗筷。她把三个碗摆好,又把筷子放好。志远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她忙来忙去。
“老婆,辛苦了。”志远说。
“没事。”周晚榆说,声音淡淡的。
志远愣了一下,觉得妻子今天有点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饭菜端上桌,红烧肉、青菜炒豆腐、炒鸡蛋。刘秀兰还买了一瓶啤酒,给志远倒了一杯。
“来,志远,祝你工作顺利。”刘秀兰举起杯子。
志远端起杯子,和母亲碰了一下:“谢谢妈。”
周晚榆给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老公,辛苦了。”
刘秀兰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好好干,给妈争口气。”
志远点头:“妈,我会的。”
饭桌上,刘秀兰一直在说话,问志远新厂的情况。志远说老板姓吴,人挺豪爽的,说只要好好干,不会亏待他。
“那是肯定的。”刘秀兰说,“你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不能怕吃苦。男人家家的,多跑跑多闯闯是好事。”
周晚榆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又说:“晚榆啊,志远出去工作,你在家里也要把家照顾好。男人在外面赚钱,女人在家里持家,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知道。”周晚榆说,声音还是很淡。
志远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妻子,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吃完饭,刘秀兰把志远叫到了一边。
“儿子,这个工作好,能赚钱,你好好干,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刘秀兰说,“晚榆那边我会帮你看着,你不用担心。”
“妈,我会常回来看您的。”志远说。
“去吧,别担心家里。”刘秀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有妈在呢。”
志远回到屋里,看到周晚榆正坐在床上发呆。
“老婆,怎么了?”志远问。
“没什么。”周晚榆说,“你明天几点走?”
“八点厂里有个车来接我,直接去城西。”志远说,“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要几天?”
“老板说第一批业务是去南方,大概十天半个月吧。”志远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早点回来的。”
周晚榆没说话,只是看着床单。
“老婆,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志远坐在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等我赚了钱,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周晚榆靠在他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夜里,周晚榆躺在床上,志远在旁边收拾行李。
“志远。”周晚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怎么了?”志远停下手中的动作。
“能不能不去。”
志远愣了一下:“怎么了老婆?”
“我不想让你走。”周晚榆说,声音很轻,“这个家需要你。”
志远把她揽进怀里:“老婆,我不去不行,咱们得赚钱啊。再说了,我只是去工作,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晚榆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志远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晚榆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她不知道志远不在家的日子该怎么过。
婆婆会怎么对她,家里的事她一个人能不能扛下来,还有那个灯泡的问题,上次买的六十瓦灯泡还在柜子里放着呢婆婆会不会又因为电费的事念叨她。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烦。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的一切都白花花的。
周晚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点发慌。
隔壁房间传来刘秀兰的声音,她在哼歌,是那种老旧的歌谣,心情很好的样子。
周晚榆翻了个身,背对着志远。
她知道婆婆为什么高兴。儿子找到了工作,还是个能赚钱的工作,她终于可以在亲戚面前抬起头了。
可是她呢?
她只想让志远留在身边,哪怕日子苦一点,至少有个伴。
周晚榆咬着下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明天一早,志远就要走了。
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