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志远就走了。
周晚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空落落的。身后传来刘秀兰的声音：“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风大。”
“诶。”周晚榆应了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刘秀兰坐在沙发的老位置，手里织着毛衣，针脚一来一回，动作很慢。周晚榆在另一头坐下，盯着电视屏幕，眼睛却没焦距。
新闻播完了，换成电视剧。刘秀兰织完一针，偷偷看了媳妇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晚榆感觉到婆婆的目光，但她没抬头。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妈，我给您倒杯水”？太刻意了。说“妈，您吃饭了吗”？废话，肯定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的台词飘进耳朵，完全没进脑子。
刘秀兰又织了一针，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清了清嗓子：“吃饭吧。”
周晚榆愣了一下：“啊？”
“吃饭。”刘秀兰站起来，“我做了面条。”
厨房的灯亮着，锅里冒着热气。周晚榆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看着婆婆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
以前志远在家的时候，饭桌上总是热闹的。儿子说工作上的事，媳妇偶尔插两句，她在旁边听着，偶尔念叨一句“少吃点咸的”。现在儿子走了，饭桌上就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晚榆去洗碗。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上，哗哗响。她低着头，手里的碗转来转去，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了，也不急着擦，就那么放在水槽里。
客厅里，刘秀兰坐着没动。她听见厨房的水流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儿子在家，她嫌吵。现在儿子走了，她嫌静。
她想起志远小的时候，家里也是这么静。孤儿寡母的，晚上就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纳鞋底，一针一针的，把日子纳进鞋底里。那时候她想，等儿子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她却又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
刘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厨房里，周晚榆还在洗碗，背影单薄得很。刘秀兰看着那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洗碗。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志远，夜里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白天还要去厂里上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晚榆不容易。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走。
“妈。”周晚榆突然转过身，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怎么了？”
“没什么。”刘秀兰说，“我来看看你洗完了没有。”
“马上就好。”
刘秀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晚榆还在洗，背影还是那么单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你了”，比如“别太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干什么？显得她好像在示弱一样。
周晚榆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她看见婆婆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但婆婆的眼睛是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的灯只有十五瓦，暗得很。周晚榆想起那个六十瓦的灯泡，还藏在柜子里，没敢拿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婆婆旁边坐下。
刘秀兰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洗完了？”
“嗯。”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电视里有人在哭，哭得稀里哗啦的。周晚榆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想把台换了，又怕婆婆嫌她乱动遥控器。
“妈。”周晚榆开口，声音有点紧，“您早点休息。”
刘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媳妇。灯光太暗，她看不清媳妇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嗯。”刘秀兰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周晚榆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刘秀兰坐在客厅里，听见那声门响，心里突然空了一下。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槽里的碗已经空了。儿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刘秀兰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铺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慢慢往卧室走。走到儿子房间门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里一丝光都没有，静悄悄的。
“唉。”她又叹了口气，推开卧室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这个家彻底安静了。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下来。
这个晚上，这个家，静得可怕。
志远不在的第一夜，周晚榆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志远找工作的时候，她想过。志远找到工作的时候，她也想过。但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之前想的那些都是纸上谈兵。
志远在家的时候，不管多晚，总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哪怕是吵架，哪怕是冷战，至少家里有个人。现在好了，就剩她一个人对着婆婆，那日子怎么过？
周晚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想起嫁过来之前，她妈跟她说的话：“嫁人了就是人家的人，凡事要忍让着点，别由着性子来。”当时她没当回事，觉得自己肯定能处理好婆媳关系。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忍让？
她忍得还不够吗？
每天早起做饭，晚上加班回来还要看婆婆的脸色。工资上交，家务全包，结果呢？婆婆还不是一样看她不顺眼。
周晚榆咬了咬下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她嫁的是志远，又不是婆婆。大不了以后少见面，等志远赚了钱，买了房子，搬出去住，眼不见心不烦。
这么想着，她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舒服归舒服，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怕明早起来眼睛肿了，又被婆婆看出来。
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婆婆上床的声音。
周晚榆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婆婆那边没动静了，应该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志远。志远走的时候的样子，志远说的话，志远的背影。
“媳妇，我走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妈那边，你让着她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等我赚了钱，咱们就搬出去住，再忍忍。”
周晚榆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另一边，刘秀兰也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儿子走了，家里就剩她和媳妇两个人。以前儿子在家，她嫌吵。现在儿子走了，她才发现，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她想起志远小的时候。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儿寡母的，没少受人欺负。厂子里的人背后议论她，说她命苦，嫁了个短命鬼，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她咬着牙，把志远拉扯大，供他读书，给他找工作，帮他娶媳妇。本以为苦尽甘来了，结果现在儿子走了，剩下她一个人面对媳妇。
想到媳妇，刘秀兰心里有点复杂。
说句心里话，她不是不喜欢这个媳妇。周晚榆勤快，嘴甜，会来事，比那些懒婆娘强多了。但她就是看不惯媳妇那股子“城里人”的傲气。你是城里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嫁到我们刘家来了？还不是要听婆婆的？
刘秀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老土。现在的年轻人不兴这一套了，但她就是改不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让她改？
再说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年轻人不懂事，她不多管着点，这个家迟早要散。
可是现在儿子走了，她想管也管不着了。只剩下她和媳妇两个人，天天面对面坐着，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吧？
刘秀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清晨，周晚榆是被尿憋醒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婆婆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妈。”周晚榆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刘秀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了？”
“嗯。”周晚榆往厕所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刘秀兰说，“睡不着，六点就醒了。”
周晚榆应了一声，推开厕所的门进去了。
等她从厕所出来，刘秀兰已经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了。她看了媳妇一眼，说：“我去做饭。”
“妈，我去做吧。”周晚榆说。
“不用。”刘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你洗漱一下，准备吃饭。”
周晚榆站在原地，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志远在家的时候，都是她做饭。婆婆虽然也做，但总是挑三拣四的，不是说盐放多了，就是说火候没掌握好。现在倒好，志远一走，婆婆主动去做饭了。
周晚榆撇了撇嘴，往卫生间走。
洗漱完出来，刘秀兰已经把面条端到桌上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谁也不说话。
周晚榆低头扒着面条，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婆婆，犹豫了一下，说：“妈，我今天要上班。”
刘秀兰愣了一下：“上班？”
“嗯。”周晚榆说，“昨天志远走的急，忘了跟您说。商场里今天有促销，我得早点去。”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条：“去吧。”
周晚榆没想到婆婆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愣了一下，又说：“那中午您自己做饭吃吧，我可能回不来。”
“知道了。”刘秀兰说，“多大个人了，还能饿死？”
周晚榆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条。
吃完饭，周晚榆去换衣服。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红色羽绒服，套在身上，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媳妇忙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走了。”周晚榆说。
“去吧。”刘秀兰说，“路上小心点。”
周晚榆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上，哗哗响。
刘秀兰一边洗碗，一边想着心事。媳妇上班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这一天天的，可怎么过？
她想起以前在厂子里的时候，虽然累，但热闹。姐妹们一起干活，一起聊天，时间过得快。现在退休了，儿子也走了，家里冷清得可怕。
刘秀兰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她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大，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解开围裙，挂在墙上，然后往客厅走。走到沙发旁边，她坐下来，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是关着的，黑屏幕上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
刘秀兰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什么？自己都老了。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老式座钟挂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过得真快。
刘秀兰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这个家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台老式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提醒着时间在流逝。
周晚榆从家里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商场走。
早晨的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割得慌。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路上的人不多，都是赶着上班的。骑自行车的多，坐公交的少，还有几个骑三轮车的，车上拉着蔬菜，应该是去早市摆摊的。
周晚榆骑着自行车，脑子里还在想着家里的事。
婆婆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竟然没拦着她去上班。按理说，以前的婆婆，肯定要念叨几句“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的干什么”。今天倒好，一句话都没说。
周晚榆撇了撇嘴。
可能是因为志远不在吧。婆婆就算想说什么，也不好意思说了。
她骑着自行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红灯亮了，赶紧停下来。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手里还拿着一个煎饼果子，狼吞虎咽地吃着。
周晚榆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绿灯亮了，她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商场还没开门，周晚榆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等着开门。她站在台阶下，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早上真冷。
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冬天总是赖床，不想起来。现在好了，为了赚钱，不得不早起。
都是为了日子。
周晚榆站了一会儿，商场的大门打开了。她走进去了。
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晚上周晚榆下班回来，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周晚榆换上拖鞋，往客厅走。她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婆婆的眼睛是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周晚榆又喊了一声。
刘秀兰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媳妇一眼：“回来了？”
“嗯。”周晚榆说，“您吃饭了吗？”
“吃了。”刘秀兰说，“给你留了在锅里。”
周晚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婆婆会给她留饭。以往这种情况，都是她自己回来热剩饭剩菜。
“谢谢妈。”周晚榆说，声音有点哽咽。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没说话。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周晚榆应了一声。
刘秀兰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周晚榆站在客厅里，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暖。
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她往厨房走，准备热饭。锅里的饭还温着，她端出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然后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周晚榆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个家，静悄悄的。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