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周晚榆准时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还暗着,只有走廊的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一点光。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又趴在床边睡着了。连续一个星期的夜间陪护,让她的生物钟彻底乱套。
“晚榆。”
刘秀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沙哑而微弱。
“妈,您醒了?”周晚榆赶紧直起身,“我给您倒水。”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跪了半夜,膝盖又酸又疼。她咬牙站稳,走到床头柜前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婆婆的头,慢慢喂她喝下去。
“辛苦你了。”刘秀兰说。
这是她这一个星期以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周晚榆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好,然后开始一天的忙碌。先是打水给婆婆擦身,她,动作轻柔,仔细地擦着婆婆的每一寸皮肤。刘秀兰的左腿打着石膏,不能动,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周晚榆从来没有嫌过脏嫌过累,每次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擦完身,她端来热水,给婆婆泡脚。
“妈,水温可以吗?”
“可以,可以。”刘秀兰看着媳妇熬红的眼睛,心里一酸,“晚榆,你再去睡会儿吧。”
“我不困。”周晚榆低头揉着婆婆的脚,“妈,您饿了吗?我给您买油条豆浆去?”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周晚榆站起身,“您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外走。清晨的医院还没有多少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周晚榆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眶又干又涩。一个星期没怎么睡觉,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但她不能倒下。
婆婆身边只有她。
买完早餐回来,周晚榆发现婆婆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妈,吃点东西。”她把油条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一口一口地喂给婆婆。
刘秀兰吃着吃着,眼眶突然红了。
“晚榆,”她说,“妈以前……妈以前对不住你。”
周晚榆的手顿了一下。
“妈,您别说了。”
“不,我要说。”刘秀兰的声音有些激动,“妈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总觉得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可妈现在躺在病床上,想明白了很多事。”
“妈……”
“你嫁给志远,是委屈你了。”刘秀兰的眼泪掉下来,“妈知道,妈以前对你不好,总是挑你的毛病,总是嫌你花钱大手大脚。可妈没有恶意,妈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周晚榆放下手中的碗,握住婆婆的手。
“妈,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刘秀兰摇头,“妈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外人,不是我们刘家的人。可这一个星期,你是怎么照顾我的,端屎端尿,擦身喂饭,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妈要是再不知道好坏,就真的不是人了。”
“妈,您別这么说。”周晚榆的眼泪也掉下来,“我是您的媳妇,照顾您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刘秀兰反握住媳妇的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妈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晚榆,委屈你了,闺女。”
这句话,她憋了太久太久。
周晚榆再也忍不住,扑在婆婆身上哭了出来。
这一个月的委屈,这一年多的压抑,全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刘秀兰也哭,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把床单都浸湿了。
哭完了,周晚榆抬起头,给婆婆擦干眼泪。
“妈,咱们都不说了。”她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刘秀兰点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婆媳两个像是变了个人。
刘秀兰不再挑剔,周晚榆也更加细心。白天,周晚榆给婆婆喂饭、擦身、翻身,晚上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病房里的其他病友都羡慕刘秀兰有个好媳妇,刘秀兰只是笑笑不说话,但心里的骄傲和感激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晚榆,等妈好了,妈给你做红烧肉。”刘秀兰说。
“您还会做红烧肉?”周晚榆有些意外。
“会,妈年轻时在厂里是出了名的会做饭。”刘秀兰笑了笑,“以后妈天天给你做,让你吃个够。”
周晚榆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给婆婆夹了一筷子咸菜。
“妈,您多吃点。”
“好,好。”
病房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刘秀兰开始给周晚榆讲以前的事,讲志远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在厂里工作的日子。周晚榆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
“晚榆,你弟弟今年多大了?”刘秀兰突然问。
“二十二了。”周晚榆愣了一下,“妈,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刘秀兰说,“你供他读书,辛苦了。”
周晚榆没想到婆婆会说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妈,不辛苦。”
“怎么不辛苦。”刘秀兰握住媳妇的手,“妈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又要照顾家里,又要照顾弟弟,不容易。妈以前还总是说你,妈不是人。”
“妈,您别说了。”周晚榆摇头,“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刘秀兰点头,“以后咱们好好过。”
一个月后,刘秀兰终于可以出院了。
这天早上,周晚榆早早地办好了出院手续,扶着婆婆下床。刘秀兰的左腿还打着石膏,但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个月的地方,心里有些感慨。
“妈,咱们回家吧。”周晚榆说。
“回家。”刘秀兰点头。
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周晚榆叫了一辆三轮车,扶着婆婆坐上去,自己坐在旁边。车子启动,沿着街道慢慢前行。
“晚榆,”刘秀兰突然说,“等志远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周晚榆愣了一下。
“志远要回来了?”
“对,昨天打电话了,说今天到家。”刘秀兰看着媳妇,“这一个月辛苦你了,等志远回来,让他好好补偿你。”
周晚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周晚榆扶着婆婆下车,慢慢往家里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人影。
是志远。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妈,媳妇,我回来了。”
刘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
“志远……”
周晚榆也愣住了,看着丈夫,说不出话来。
志远走过来,扶住母亲的另一边,三个人慢慢地往家里走。走到门口,周晚榆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
客厅里,三个人坐在一起,气氛前所未有的温馨。刘秀兰坐在沙发上,志远坐在旁边,周晚榆去厨房做饭。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香味,是刘秀兰教她的红烧肉。
“妈,媳妇,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志远说。
“辛苦什么。”刘秀兰看着儿子,又看看媳妇,“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周晚榆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刘秀兰给周晚榆夹了一筷子肉,周晚榆给婆婆盛了一碗汤,志远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妈,媳妇,”他说,“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你们。”
刘秀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温暖而明亮。
吃完饭,周晚榆收拾碗筷,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媳妇忙碌的身影,心里特别踏实。志远站起来,走到媳妇身边,帮她一起收拾。
“媳妇,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周晚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晚上,周晚榆躺在床上,志远躺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单上,洁白而柔和。
“志远,”周晚榆突然开口,“以后咱们好好过。”
志远转过身,握住媳妇的手。
“好,咱们好好过。”
黑暗中,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再也没有松开。
窗外,月亮圆圆的,照着这个小小的家,温暖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