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周晚榆先醒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志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昨晚上他说“哪儿也不去了”,但她知道,那话当不得真。
厨房里,刘秀兰已经在做饭了。
“妈。”周晚榆走进去,“您腿还没好利索,怎么又起来了?”
“躺了一个月,骨头都躺酥了。”刘秀兰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你再去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周晚榆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她发现婆婆的头发白了很多,住院前还不是这样。
“妈,我来吧。”
“不用。”刘秀兰的语气难得的平和,“你去看看志远醒了没有。”
周晚榆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在身后说:“晚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婆婆。刘秀兰还在搅锅里的粥,头也没抬,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周晚榆没说话,轻轻带上门。
志远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发呆。
“起来了?”周晚榆走过去,“妈在做早饭。”
志远点点头,抬起头看着媳妇:“媳妇,我……”
他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
“怎么了?”周晚榆问。
“没什么。”志远站起来,“吃饭吧。”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气氛比昨天还安静。刘秀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志远低头扒饭,周晚榆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志远,”刘秀兰突然开口,“你那个工作……”
志远的手顿了一下。
“厂里打电话来了,”他说,“让我今天回去一趟。”
周晚榆的心往下一沉。
“回去?”刘秀兰问,“是让你回去上班?”
“是。”志远点点头,“吴老板说,厂里接了个大单,急着要人。”
刘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敢情好!你快回去,别耽误了正事。”
周晚榆没说话,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志远看了媳妇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志远去收拾东西。周晚榆在厨房洗碗,刘秀兰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眼睛却一直往儿子那边瞄。
“妈,”志远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我走了。”
刘秀兰站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干。”
志远走到门口,周晚榆跟了出来。
“媳妇,我走了。”志远看着媳妇,“你在家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妈。”
周晚榆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你也是。早点回来。”
志远犹豫了一下,上前抱了抱媳妇。他的肩膀很宽,但周晚榆觉得,他抱得比平时紧,好像不想松开似的。
“怎么了?”周晚榆问。
“没什么。”志远松开她,笑了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周晚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志远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志远心里一酸,冲她挥了挥手:“进去吧,别着凉。”
周晚榆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下楼,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转身回家。
客厅里,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见媳妇进来,说:“进来吃饭吧。”
周晚榆点点头,走进厨房。锅里有粥,还有新烙的饼。她盛了一碗粥,端到客厅里,在婆婆旁边坐下。
“妈,我去做饭。”
“不用了,坐下吃吧。”刘秀兰说,“他不在家,咱们娘俩对付一口就行。”
周晚榆愣了一下。婆婆刚才说“咱们娘俩”,这个词从婆婆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飘满了客厅。周晚榆偷偷看了婆婆一眼,发现婆婆也在看她。
“晚榆,”刘秀兰突然开口,“志远他……这一去,可能得一段时间。”
周晚榆没说话,等婆婆往下说。
“他那个厂在城西,离家远。”刘秀兰的声音低了一些,“男人家,以事业为重。你别怪他。”
周晚榆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种话。她看着婆婆,发现婆婆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好像说这些话让她很别扭似的。
“妈,我知道。”周晚榆说。
刘秀兰点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晚榆收拾碗筷,刘秀兰坐在客厅里擦那个搪瓷茶缸。茶缸上的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每天擦,擦得锃亮。
周晚榆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客厅里飘着新闻的声音,她听见女主播在说什么“国有企业改革”,什么“下岗分流”。
“晚榆。”刘秀兰突然在客厅里叫她。
“诶。”周晚榆应了一声,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刘秀兰没再说话,继续擦着茶缸。擦完了,她把茶缸放在茶几上,看着上面的花纹发呆。
周晚榆从厨房出来,看见婆婆坐在那里,便走过去在婆婆旁边坐下。
“妈,怎么了?”
“没什么。”刘秀兰看着媳妇,“晚榆啊,妈以后不那样对你了。”
周晚榆愣了一下,看着婆婆。
刘秀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你看我干什么。我是说真的,以前是我不好,总是对你指手画脚的。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知道。”周晚榆的声音有点哽咽。
刘秀兰摆摆手:“去把碗刷了,别在这儿坐着。”
周晚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
这个家,终于有了点温暖的样子。
下午,周晚榆去上班。
百货大楼里人不多,周晚榆站在化妆品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柜台。
“晚榆!”王小兰从后面凑过来,“你婆婆出院了?”
“嗯。”
“那你咋还来上班?不歇几天?”
“家里用钱。”周晚榆低下头,“我不来不行。”
王小兰撇撇嘴:“你那个婆婆也真是的,住院一个月把你累成啥样了,她倒好,出院了还让你出来上班。”
“妈没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周晚榆说。
王小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老实了。换了我,这种婆婆我才不管呢。”
周晚榆没说话。她知道王小兰是为她好,但有些事,不是换个人就能解决的。
晚上下班回来,周晚榆发现家里安静得出奇。
“妈?”她喊了一声。
“回来了?”刘秀兰从卧室里出来,“饭在锅里热着,你先去吃。”
周晚榆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一个荷包蛋。她端着碗走到客厅,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
“妈,您吃了吗?”
“我吃过了。”刘秀兰说,“你吃你的。”
周晚榆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是婆婆的手艺。她吃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刘秀兰问。
“没什么。”周晚榆低下头,“面条好吃。”
刘秀兰没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但她的嘴角,分明向上翘了一下。
吃完饭,周晚榆去洗碗。洗完了,她走出来,看见婆婆还坐在那里。
“妈,您早点休息。”周晚榆说,“腿还没好利索,别坐太晚了。”
“知道了。”刘秀兰应了一声,“你也早点睡。”
周晚榆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志远不在家,她突然觉得这个家空荡荡的。
她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志远走时的样子——他抱她的时候,抱得特别紧,好像不想松开似的。
“怎么了?”她问自己。
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有点慌,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