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周晚榆是被窗外的鸟叫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屋里静悄悄的。身边空着，志远已经走了三天。
“妈？”她喊了一声。
“在厨房。”刘秀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起来了就吃饭，粥在锅里热着。”
周晚榆愣了一下。婆婆居然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刘秀兰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腿脚还不太利索，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妈，您怎么起来了？”周晚榆走过去，“我来做就行。”
“天天躺着，骨头都酥了。”刘秀兰把手里的青菜扔进盆里，“你上班累，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周晚榆没说话，打开锅盖盛粥。锅里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
“电厂小区那边有个菜市场，”刘秀兰突然说，“我让张婶的儿子开车带我去了一次，菜比厂区那边便宜三分钱。”
周晚榆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她没想到婆婆会主动出门买菜。
“妈，您腿还没好利索，以后我下班顺路买就行。”
“顺路？”刘秀兰哼了一声，“你那个商场离菜市场绕多远当我不知道？行了，别操心我，赶紧吃，吃完上班去。”
周晚榆坐下来喝粥。小米粥熬得很好，是婆婆的手艺。她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妈，您想吃啥？我晚上给您做。”
“随便。”刘秀兰低头择菜，“都行。”
这是第一天。
之后的几天，周晚榆每天早出晚归。商场里客流不断，她站柜台站得腿酸，晚上回来还要去超市做促销。
但不管多晚，家里都有一口热饭。
刘秀兰开始提要求了。
“昨天那个炒土豆丝不错。”婆婆一边看电视一边说。
周晚榆正在洗碗，手顿了一下：“好，我明天炒。”
第二天她特意早点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土豆。切丝、泡水、起锅烧油，炒得金黄酥脆。
“盐放少了。”刘秀兰夹了一筷子，皱起眉头。
周晚榆愣了一下：“妈，我怕您血压高，故意少放的……”
刘秀兰没说话，把土豆丝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第二天炒菜的时候，周晚榆发现盐罐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个老太太，明明想吃咸的，明明嘴巴上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周末不用上班，周晚榆睡到自然醒。
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发现厨房里有动静。
“起来了？”刘秀兰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吧。”
周晚榆走进厨房，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手擀面。
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均，但很筋道。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在流心。
她愣了一下，问：“妈，您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刘秀兰把围裙解下来，“不晚。”
周晚榆看着那碗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膝盖不好，擀面需要弯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婆婆来说并不轻松。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
“赶紧吃，面坨了不好吃。”刘秀兰转过身，去收拾灶台。
周晚榆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条。筋道，咸淡适中，是婆婆的味道。
她低头吃着，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刘秀兰也没拦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周晚榆一边洗一边偷偷擦眼泪。
这个家，好像真的在往好处走。
吃完饭，周晚榆收拾碗筷，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择菜。
“晚榆。”婆婆突然开口。
“诶，妈，什么事？”
“你弟弟今年多大了？”
周晚榆的手顿了顿：“二十二了妈，您问这个干啥？”
“没啥，”刘秀兰低头择菜，“就是问问。他今年高考吧？考得咋样？”
周晚榆把碗放进水槽，低下头：“落榜了。”
“噢。”刘秀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晚榆以为婆婆又要念叨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之类的话，但她等了等，什么都没等到。
“妈，我弟弟他……”周晚榆想解释什么。
“男娃子，没考上就没考上呗。”刘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又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周晚榆愣住了。她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种话。
“妈，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刘秀兰看了她一眼，“你弟弟是你弟弟，又不是我的儿子。我生哪门子的气？”
周晚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继续洗碗，眼泪又掉下来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下午，周晚榆正在屋里算这个月的开销，门铃响了。
“来了。”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婶，手里端着一碗咸菜。
“哟，张婶，您怎么来了？”
“做多了，给你们送点。”张婶笑眯眯地走进来，“秀兰呢？”
“在屋里呢。”
张婶换上拖鞋走进去，看见刘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秀兰，身体咋样了？”
“还行。”刘秀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张婶坐下来，把咸菜放在茶几上：“我跟你说件事。”
“啥事？”
“孙婆子家的事，你听说了没？”
刘秀兰摇头：“啥事？”
“她儿子不是在外面打工吗？今年过年回来，跟媳妇离婚了。”张婶压低声音，“说是外面有人了。”
刘秀兰皱起眉头：“真的？”
“可不嘛。孙婆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拦都拦不住。”张婶叹了口气，“你说这年头，好好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刘秀兰没说话，转头看了看周晚榆的房间。
周晚榆在屋里算账，听见张婶的话，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知道张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张婶，”周晚榆走出来，“您喝水不？我给您倒点。”
“不用不用。”张婶摆摆手，“晚榆啊，我跟你说，这女人家嫁了人就得本分，别整天想着有的没的。你看孙婆子家……”
“张婶，”刘秀兰突然打断她，“你说够了没有？”
张婶愣了一下：“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
“用不着。”刘秀兰站起来，“德厚家的，你少操点心吧。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就行了。”
张婶脸色有点尴尬：“秀兰，我这不是好意吗？”
“好意？”刘秀兰哼了一声，“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知道。赶紧走吧，别在这碍眼。”
张婶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行，我走。我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秀兰，我可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人心。”
“滚。”刘秀兰说。
张婶摔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晚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她开口。
“别理她。”刘秀兰重新坐下来，“一天到晚就知道嚼舌根。”
周晚榆看着婆婆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暖。
“妈，谢谢您。”
“谢什么？”刘秀兰看了她一眼，“你是我的媳妇，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周晚榆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妈，您腿还疼不疼？我给您揉揉？”
“不用。”刘秀兰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看电视。”
周晚榆回到屋里，继续算账。但她算来算去，总是算不对。
脑子里全是婆婆刚才说的话。
“你是我的媳妇，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这句话，她等了很久。
晚上，周晚榆下班回来，发现家里没人。
婆婆不在家。
她愣了一下，换上拖鞋走进屋。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里也没有人。
“妈？”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周晚榆有点着急了。婆婆腿脚不方便，能去哪？
她正准备出门找，就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刘秀兰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妈，您去哪了？”周晚榆赶紧走过去。
“出去了一趟。”刘秀兰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
周晚榆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钙片。
“妈，您买这个干啥？”
“补钙。”刘秀兰换拖鞋，“我听人家说，钙片对骨头好。你天天站柜台，腿也累，买点给你补补。”
周晚榆拿着那盒钙片，眼眶又红了。
“妈，这得多少钱？”
“不多，八块钱。”刘秀兰走进厨房，“赶紧做饭吧，饿死了。”
周晚榆站在原地，看着婆婆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八块钱。
婆婆平时买菜都要比较三分钱的人，居然给她买了八块钱的钙片。
“妈……”她的声音哽咽了。
“行了，别矫情了。”刘秀兰在厨房里说，“赶紧做饭去。”
周晚榆擦干眼泪，走进厨房。
“妈，我来做吧。您歇着。”
“不用。”刘秀兰已经开始淘米了，“你上了一天班，累。我来做。”
周晚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
这个老太太，明明自己腿脚还不方便，明明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要给她做饭。
“妈……”她突然开口。
“干啥？”
“没什么。”周晚榆笑了笑，“就是想说，您对我真好。”
刘秀兰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赶紧出去吧，别在这碍事。”
周晚榆走出去，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转动。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有点想哭。
吃完饭，周晚榆主动去洗碗。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回头看看厨房里的媳妇。
“晚榆。”
“诶，妈，什么事？”
“你弟弟……今年有啥打算？”
周晚榆一边洗碗一边说：“他说想去南方打工。村里的年轻人都去了。”
“噢。”刘秀兰应了一声，“男娃子出去闯闯也好。”
周晚榆洗完碗走出来，在婆婆旁边坐下。
“妈，您是不是想问啥？”
刘秀兰看了她一眼：“你弟弟的学费……今年还寄不寄？”
周晚榆愣了一下：“寄啊。咋能不寄呢？他是我弟弟。”
刘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管他？”周晚榆问，“毕竟我嫁出来了……”
“没有。”刘秀兰打断她，“你弟弟是你弟弟，跟嫁不嫁出来有啥关系？”
周晚榆看着婆婆，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
这个老太太，真的变了。
“妈，”她开口，“您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能有啥事？”刘秀兰站起来，“赶紧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周晚榆看着婆婆走进卧室的背影，心里有点疑惑。
她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今天有点奇怪。
先是给她买钙片，又是问弟弟的事，还说那些话……
总感觉有啥事。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晚榆起床的时候，发现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起来了？”刘秀兰说，“吃饭吧。”
周晚榆走过去，看见桌上摆着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妈，您几点起来的？”
“六点。”刘秀兰把粥盛出来，“赶紧吃，吃完上班去。”
周晚榆坐下来喝粥，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妈，您昨天说弟弟的事……是不是有啥想法？”
刘秀兰顿了一下：“没啥想法。就是问问。”
“真的？”
“真的。”刘秀兰低头吃饭，“赶紧吃，别废话。”
周晚榆看着婆婆，总觉得她有啥事瞒着自己。
但她没再问。
吃完饭，周晚榆去上班了。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媳妇出门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那是周弟弟写来的信。
信上说，他想去南方打工，但没路费，想跟姐姐借一点。
刘秀兰昨天去邮局取的，取完信就去菜市场买了钙片。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媳妇说。
毕竟以前她总是嫌媳妇补贴娘家，现在突然让她拿钱给弟弟……
她开不了这个口。
晚上，周晚榆下班回来，发现婆婆坐在沙发上发呆。
“妈，您咋了？”
“没啥。”刘秀兰站起来，“吃饭吧。”
吃完饭，周晚榆正在洗碗，突然听见婆婆在客厅叫她。
“晚榆，你来一下。”
“诶，来了。”
她擦干手走出去，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咋了？”
“这个……你弟弟给我的。”刘秀兰把纸递给她，“你看看。”
周晚榆接过来，是一封信。
她看完信，愣住了。
“妈，您咋不早说？”
“我……”刘秀兰低下头，“我不好意思开口。”
周晚榆看着婆婆，突然笑了。
“妈，有啥不好意思的。他是我弟弟，您是他姐姐的婆婆，都是一家人。”
刘秀兰抬起头，看着媳妇：“你……不生气？”
“生啥气？”周晚榆坐下来，“弟弟想去打工是好事。路费是吧？多少钱？”
“三百。”刘秀兰说，“我问了，去南方的大巴要三百。”
周晚榆想了想：“我这里还有二百，先给他。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刘秀兰说，“我这里有。”
“妈，您哪来的钱？”
“退休金。”刘秀兰说，“我攒了一点，本来是留着备用的。先给他吧。”
周晚榆看着婆婆，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妈……”
“行了，别矫情了。”刘秀兰站起来，“赶紧睡觉去。”
周晚榆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
这个家，真的在往好处走。
周末不用上班，周晚榆睡到自然醒。
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发现厨房里有动静。
“起来了？”刘秀兰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吧。”
周晚榆走进厨房，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手擀面。
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均，但很筋道。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在流心。
她愣了一下，问：“妈，您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刘秀兰把围裙解下来，“不晚。”
周晚榆看着那碗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膝盖不好，擀面需要弯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婆婆来说并不轻松。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
“赶紧吃，面坨了不好吃。”刘秀兰转过身，去收拾灶台。
周晚榆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条。筋道，咸淡适中，是婆婆的味道。
她低头吃着，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刘秀兰也没拦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周晚榆一边洗一边偷偷擦眼泪。
这个家，好像真的在往好处走。
晚上，周晚榆正在屋里算账，门铃响了。
“来了。”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志远。
“媳妇！”志远一把抱住她，“我回来了！”
周晚榆愣住了。
“你……你咋回来了？”
“工厂放假！”志远松开她，“三天！我就回来了！”
周晚榆看着丈夫，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志远走进屋，“妈！我回来了！”
刘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儿子，眼眶也红了。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妈，我错了。”志远走过去抱住母亲，“以后我不走了。”
刘秀兰拍着儿子的背，眼泪也掉下来了。
“傻孩子，说啥呢。工作是工作，家里是家里。”
周晚榆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心里突然有点酸。
但她更多的是高兴。
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志远说着工厂里的事，周晚榆说着商场里的事，刘秀兰听着，偶尔插一句。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转动。
周晚榆突然觉得，这种日子真的很好。
平淡，安静，温暖。
“妈，媳妇，”志远突然开口，“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辛苦啥？都是一家人。”
周晚榆点点头：“就是。赶紧睡觉吧，你坐了一天车也累了。”
志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对了妈，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啥东西？”
志远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钙片。对骨头好的。您腿不是不好吗？”
刘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手里的钙片，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妈，您咋了？”志远问，“不喜欢？”
“喜欢。”刘秀兰接过钙片，“喜欢。”
她看着手里的钙片，又看了看周晚榆，突然笑了。
“你们啊，一个两个的，都买钙片。”
周晚榆和志远对视一眼，都笑了。
“赶紧睡觉吧。”刘秀兰把钙片收好，“都累了一天了。”
志远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搂着媳妇。
“媳妇，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说啥呢。”周晚榆靠在他怀里，“赶紧睡觉。”
志远看着天花板，突然说：“媳妇，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照顾妈。”志远说，“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周晚榆没说话，只是往丈夫怀里靠了靠。
这个家，真的在往好处走。
她相信，以后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