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敲了七下,周晚榆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的,她的手浸泡在泡沫里,指尖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客厅里传来婆婆织毛衣的声音,竹针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个家,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突然,电话铃声响了。
周晚榆愣了一下,擦干手走出去。电话放在客厅的矮柜上,是红色的老式电话机,机身漆面斑驳。她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媳妇,是我。”
志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滋啦声,有些失真。但周晚榆还是听出来了,是她老公的声音。
“志远?”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刚忙完,想问问家里咋样。”志远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走过一段路,“妈身体好吧?你上班累不累?”
“妈身体挺好的。”周晚榆顿了顿,“我这边也还行,就是超市那边催得紧,每天要站到晚上九点。”
“辛苦你了。”志远说,“等这阵子忙完我就回去。”
周晚榆没说话,她咬着下嘴唇,眼眶突然有些发热。电话那头是滋滋的电流声,她老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很远。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啥时候回来?”
“咋了?想我了?”志远笑了一声。
“嗯。”周晚榆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你啥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老婆,再过一个月,等我赚够钱就回去。”志远说,“这边工资高,我多干点,到时候给你和妈带点好东西回来。”
“赚够钱?”周晚榆愣了一下,“赚多少是够啊?”
“哎呀,你不懂。”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边开销大,我想多攒点。放心,等我回去,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周晚榆还想说什么,听筒里传来别人的声音,志远应了一句,然后跟她说:“媳妇,我先去忙了,过两天再打电话回来。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妈。”
“嗯。”周晚榆应着,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放下电话,愣在那里。电话机沉甸甸的,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咋了?谁的电话?”
刘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晚榆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看着她。
“妈,您走路咋没声啊。”周晚榆拍了拍胸口。
“我在织毛衣动静也不大。”刘秀兰看了她一眼,“志远说啥了?”
“没啥。”周晚榆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他说再过一个月就回来。”
“一个月?”刘秀兰皱起眉头,“咋这么久?不是说去几天就回来吗?”
“他说那边活多,想多赚点。”周晚榆说。
刘秀兰没说话,她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赚钱是好事,赚钱是好事。”
周晚榆看着婆婆,突然发现婆婆的眼眶有些红。但刘秀兰很快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妈,您咋了?”周晚榆问。
“没啥。”刘秀兰的声音有些哑,“就是眼睛有点干,可能是织毛衣累的。你去忙吧,碗洗完了没?”
“洗完了。”周晚榆说。
刘秀兰没再说话,她回到沙发上坐下,继续织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咔嗒咔嗒的,声音有些急促。周晚榆看了婆婆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她站在水池边,盯着泡沫发呆。志远说“赚够钱就回去”,可多少钱是够呢?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总是说“够花就行”,从来不想着拼命赚钱。
她想起志远走的那天,抱她抱得特别紧,像是不想松开似的。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心里突然有些慌。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周晚榆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婆婆已经回屋了,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走,周晚榆盯着那根细细的秒针,突然想起以前志远在家的时候,每次电话铃响,他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有时候是找他的,有时候是找妈的,但他都抢着接,说是这样显得家里热闹。
现在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接电话了。
她起身走到电话机旁边,弯腰看着那部红色的老电话。机身漆面斑驳,边角处还有一块锈迹,是上次志远不小心把水洒在上面留下的。那时候她还抱怨过,说该换个新的了。志远笑着说:“妈不让换,说这个号码用了十几年了,换了人家找不到咱们。”
现在想想,这部老电话确实该换了。可是婆婆不让换,她也就没说啥。
周晚榆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电话机的机身。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赶紧缩回手,直起身来。
客厅里的灯是十五瓦的,光线昏黄,照得整个屋子都暗暗的。周晚榆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好吵,吵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起身把电视打开调到最小声,让屋里有点动静。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是厂子里的事,什么改革啦、裁员啦、下岗啦。周晚榆对这些不太懂,但她知道志远就是因为这个才出去的。
“都是为了这个家。”她心里想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夜里,周晚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次下雨漏的,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全是志远的话。
“赚够钱就回去。”
以前志远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总是说“够花就行”,从不追求拼命赚钱。现在他这么拼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还要上班,超市那边催得紧,她得早点睡。
但她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刀。
周晚榆盯着那把“刀”,突然想起志远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志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想着他很快就会回来。可是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回来,而且还要再等一个月。
“到底出啥事了?”她心里想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翻身的声音,接着是几声咳嗽。周晚榆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婆婆没事,这才放心。她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块水渍还在,看起来更像一只猫了。周晚榆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来。她想起志远以前说过,等以后有钱了,要把这个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把天花板刷得白白的,再也不漏水。
“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钱。”她心里想着,笑容慢慢消失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彩遮住了,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周晚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想东想西,想志远,想婆婆,想明天的班,想还没还完的房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睡过去。
窗外的月亮从云彩里钻出来,照在窗玻璃上,泛着冷白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秒一秒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