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刘秀兰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窗外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一片。她翻了个身,腿脚比划了两下,不疼了,真好利索了。
张婶说的对,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酥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把花白短发梳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陷下去,但她精神还行。退休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早起。年轻时在车间当小组长,六点准时吹哨子,退休了生物钟改不过来。
厨房里转了一圈,昨天的剩粥热一热就能吃。她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喝完,把碗洗了,抹布擦干手挂在绳上。
出门的时候七点不到。
厂区家属院不大,但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槐树和月季花。早上空气好,老太太们喜欢在那里转悠。刘秀兰腿脚好利索之后,每天都出来走走。她沿着花坛慢慢溜达,晨练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面孔。
“秀兰!”
张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那件红色棉袄,胖乎乎的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摇着那把蒲扇。
“恢复得咋样了?”
“还行,好利索了。”刘秀兰说。
“那敢情好。”张婶走过来和她并排走,“我还说呢,这两天咋没见你出来,敢情是好了。”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路走。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斑斑点点。张婶话多,从东家说到西家,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老头中风了。刘秀兰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了一圈,张婶突然问:“你家媳妇呢,咋没陪你来?”
刘秀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婶会问这个。
“她上班呢,哪有那个闲工夫。”她说。
“也对,现在年轻人忙。”张婶点点头,“我那儿媳妇也是,天天加班,半夜才回来,钱挣得不少罪也受得不少。”
刘秀兰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砖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有的缝里长了青苔。
张婶又说:“不过你家晚榆那孩子,确实不错。你住院那会儿,都是她照顾的吧?我去看你的时候,半夜三更的她还在给你擦身呢。”
刘秀兰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其实那孩子挺孝顺的。”她突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住院的时候,都是她照顾的。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一句怨言。”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可算开窍了。”
刘秀兰没接话。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金灿灿的。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沿着花坛又走了一圈。
张婶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没太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晚榆在医院里的样子。那孩子熬得眼睛红红的,嘴唇都起皮了,给她翻身的时候手都在抖。
自己以前真是……
她摇了摇头,没让自己往下想。
转了两圈,刘秀兰说累了,要回去。张婶说再转转,她摆摆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照在她花白短发上,亮晶晶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晚榆刚从公交车上下来,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走。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骑得慢慢吞吞,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子。看到刘秀兰,她脚尖点地停下来。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刘秀兰应道。
“嗯。”周晚榆把自行车停在楼道口,摘下手套,“妈,您腿还疼吗?”
“不疼了,好利索了。”
“那就好。”周晚榆松了口气。她最近瘦了不少,眼圈有点青,应该是熬夜熬的。
刘秀兰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累不累?”她问。
“还好。”周晚榆笑了笑,嘴角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妈您呢,腿刚好就出去走,能行吗?”
“能行。”
两个人一起上楼。脚步声一轻一重,慢慢往上挪。周晚榆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下,刘秀兰也不催,就跟着她的节奏。
到了家门口,刘秀兰掏钥匙开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屋里飘出来一股小米粥的香味,是早上熬的,还热着。
“妈熬了粥,你喝点。”刘秀兰说。
周晚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婆婆会给她留饭。
“谢谢妈。”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刘秀兰没说话,只是把门推开了一点。
周晚榆走进屋,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妈,我给您买了钙片,对骨头好的。”
刘秀兰看着那盒钙片,愣了愣。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不多,八块钱。”周晚榆把钙片放在桌上,“您每天吃一片,医生说对恢复有帮助。”
刘秀兰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赶紧吃,面坨了不好吃。”
周晚榆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条。筋道,咸淡适中,是婆婆的味道。
她低头吃着,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刘秀兰也没拦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周晚榆一边洗一边偷偷擦眼泪。
这个家,好像真的在往好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