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那句“一把火烧了”还在我耳朵里打转,人已经走出院门老远。我蹲在墙角废纸堆跟前,伸手往灰里探,指头戳进去,烫的。灰堆表层是冷的,底下窝着一团余温,管事让人点火时大概没耐心看烧透,泼了油,点了火,见火苗蹿起来就走了。
纸堆太厚,外头烧成灰,里头还闷着一沓没烧完的。
辰时三刻,我用麻绳把袖口扎紧,开始扒。
灰烬扑簌簌往下掉,呛得喉咙发紧,鼻尖全是烧纸的焦苦味,混着墨锭被火烤过那股刺鼻的酸。指尖碰到硬邦邦的东西,册子边缘,焦黑卷曲,芯子里还是白的。阿九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往院门外瞟。
“姐,管事走远了。”
“我看着他拐过山坳才敢出来。”
“帮我看门。”
他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小跑着蹲到院门内侧墙根底下,后背贴土墙,两只耳朵竖着。那姿势倒是熟练,像专门练过。灰堆比看起来深,我用半截断簪当签子,一层一层挑开焦壳,簪尖拨过的地方露出底下压得实实的旧册子。纸页黄得发褐,边缘被灰烬烘得发脆,字还看得清。
第一本抽出来时,手指沾了一层黑灰。
我靠在墙根坐下,把册子搁膝盖上翻,封皮早没了,内页顶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杂役灵石配额,庚子年。庚子年,七年前。拇指搓开页角灰,凑近鼻尖,第一层墨迹干燥微涩,几乎闻不出味道。翻到中间几页,某几个数字上覆着一层颜色略深的墨,凑近闻,舌尖底下泛上来一丝极淡的酸涩。
徐老怪说的没错,同色墨,年份差了三年。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其中一处数字,表层墨脱落,底下露出另一个数——原来的“叁”变成了“伍”。改了,七年前的册子上,有人把实际发放数额往小了改。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合计:该年杂役灵石配额共支出一千四百灵石。那年冬天杂役院冻死两个老杂役,饿死的,灵石若真发足了,不至于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阿九。”
“哎。”
“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小跑过来蹲下,手指在册页上蹭了一下,黑灰沾了满指头。我指给他看那个“叁”改“伍”的位置,指甲盖在字上敲了两下。
“看得懂吗。”
阿九凑近看了半天,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把发的数改小了?”
“原数是多少。”
“叁百。”他指着那字,“改成了伍百。可底下合计写的一千四,按伍百算,对不上。”
“所以改的人只动了分项,没动合计。”
“为什么。”
“因为合计是给上头看的。”
阿九盯着那页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手指在“叁”字上停了很久,指甲缝里的黑灰嵌进纸纹。
“姐,那实际发了多少。”
“你到手多少。”
“去年十五块。”
“七年前你还没来。”
他摇头,但随即补了一句。
“听老杂役说,以前一年能发五六十块。”
“后来年年减。”
“年年减。”
阿九忽然想起来什么,膝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前年管事换了一双新靴子。”
“说是宗门配发。”
“可那靴底有灵纹。”
“杂役院管事哪够格穿灵纹靴。”
“我听灶上烧火的人说,一双顶五十块灵石。”
他敲了两下墙,声音紧了一截。
“有人从山道下来了,往杂役院拐的。”
我把册子塞进铺板底下,用草垫盖严实,抓了把灶灰抹手心搓了两下。
“几个。”
“一个。穿灰袍的,不认得。”
灰袍,宗门巡役的常服。我快步走到院门边,朝山道上看了一眼,那人走得慢,步子散漫,不像来搜查的,多半例行巡查或替人跑腿传话。
“你回灶房,就说我在院子里劈柴。”
阿九钻回灶房。我拎起斧头,对着柴垛上一根粗木桩就是一斧,木屑飞溅,斧刃嵌进去三寸。脊骨旧伤被这动作扯了一下,从后腰到肩胛骨窜过一道钝痛。我咬着后槽牙把斧头拔出来,又劈了一斧。
巡役推开院门时,我正劈到第四根。
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墙角灰堆上停了一瞬,灰堆被我扒开一半,表面看着乱,底下那层没烧透的册子已经重新盖上了灰壳。
“管事昨天让烧的。”
“嗯。”
斧头落下去,我没抬头。
“没烧干净,我重新归拢一下。”
巡役走过来,靴尖踢了踢灰堆边缘,灰扑起来,他皱着鼻子退了一步。
“一股烂纸味。”
“烧完把灰清走,别堆墙根底下,看着不像话。”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搭话的意思,又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苏清池。”
他眼皮抬了一下。
“刑台上那个。”
我没接话,斧头又落下去,木桩裂成两半。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脚步声顺山道往下,越来越远。
阿九从灶房门缝露出半张脸。
“走了。”
“走了。”
他跑出来蹲到灰堆旁边,盯着底下看。
“姐,那底下还有。”
“嗯。”
我把斧头往柴垛上一靠,蹲回去继续扒。第二本册子比第一本保存稍好,封皮还在,烧掉大半,剩余部分能看见几个墨字——物资流转录,辛丑年。辛丑年,六年前,比第一本晚一年。内页涂改痕迹更明显,好几处数字上覆的新墨没来得及干透就被火烤过,表面起了细密裂纹,指甲刮上去,新墨整片脱落,底下是完全不同的数。
“阿九,你在这院里待了几年。”
“三年。”
他蹲在旁边看我刮墨。
“庚子年冬天来的。”
“来之前呢。”
“在山上捡柴。”
“再之前。”
“再之前……”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我娘还在,住山那边窝棚里,给宗门药圃拔草。”
“你娘现在呢。”
阿九没立刻接话。他伸手从灰堆边缘捡起一片没烧透的纸角,捏在指头间搓了搓,纸屑碎在掌纹里。
“死了。”
“哪年。”
“管事换新靴子那年。”
“怎么死的。”
“冻死的。”
他声音矮下去,像在说一件已经磨薄了的事。
“那年冬天灵石没发下来,我没钱给她买炭。”
我手里那本辛丑年的册子正翻到一页——杂役灵石实际发放一千灵石,比庚子年的账面数少四百。可那年宗门对外告示上写的是“杂役供养支出增至一千五百灵石”。支出涨了,实发少了,差额去哪了。
“阿九,你娘那会儿一年拔草能挣多少。”
“听她说,好的年景能拿四十来块。”
“后来呢。”
“后来管事变着法扣。”
“怎么扣。”
“说药圃收成不好,扣十块。”
“说窝棚占地,扣五块。”
“说工具折损,又扣三块。”
阿九掰着指头数,数到后面指头不够用了,索性把手往膝盖上一拍。
“最后到手七八块,连炭都买不起。”
我翻到册子最后一页。装订线断过,有人重新缝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灰扑扑的册页衬托下泛着淡银色。不是麻线,不是棉线,是银丝。指腹蹭过丝线表面,冰凉光滑,微微发硬,在指肚上留下一道浅浅压痕。
哑婆柴房灰堆里那根没烧尽的丝线,和这根一模一样。我把银丝从装订孔抽出来,缠在指头上,丝线极细,绕了三圈才勉强不松脱。剩下的半截装订孔里露出原先的麻线残端,已经发脆变黑。有人拆过这本册子,取走中间几页,又重新缝上。缝的人手法极稳,装订孔针脚间距分毫不差,普通人缝不了这么齐。
“阿九。”
“嗯。”
“你见过这种银线没有。”
他凑过来看缠在我指头上的丝线。
“灶上蒸笼绑绳是粗麻线,黄不拉几的。”
“不是那种。”
“东头柴房哑婆婆,她有时候在门口绕线。”
“我远远看过几回。”
“她绕的线……好像也是亮亮的。”
“但没这么细。”
我把银丝缠好收进衣袋,指头上那圈压痕还在发麻。
“明天你去柴房附近转转。”
“看哑婆在做什么。”
“别靠太近,远远看着。”
“看什么。”
“看她绕什么线,绕完放哪,有没有人来找她。”
阿九点了点头,又缩了缩脖子。
“万一被管事撞见呢。”
“你平时怎么躲他的,明天就怎么躲。”
“平时……”
他小声嘀咕。
“我给他烧洗脚水,他洗脚时最烦人打扰。”
“我趁那会儿溜出去。”
“那就烧水时顺便溜。”
阿九嘴角动了动,用力点了下头。
我把剩下的册子全部扒出来,一共五本,庚子年到乙巳年,正好七年。每一本都有涂改痕迹,每一本装订线都被拆过重缝。最早那本用普通麻线,从丙午年那本开始换成了银丝。七年,七本册子,一套账两套数——一套记支出,一套记实发。
“阿九,这些册子上的字,你认得多少。”
“认不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灶上烧火的,就认得数目和几个常用的。”
“够用了。”
我把册子按年份摞好,用麻绳捆紧。
“你帮我干一件事。”
“你说。”
“明天去柴房之前,先绕到库房后窗底下。”
“看什么。”
“看管事补的扣押清单贴出来没有。”
“贴了怎么样,没贴怎么样。”
“贴了,你记下他写了几样东西。”
“没贴……”
我把捆好的册子塞进铺板底下最深处的缝隙,外面拿草垫和碎砖堵上。
“没贴,你就回来告诉我。”
“我亲自去要。”
阿九蹲在旁边看我堵砖,忽然开口。
“姐。”
“嗯。”
“你跟管事要清单的时候,能不能……”
他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矮了半截。
“能不能顺带问一句,扣的东西里有没有一颗扣子。”
“银的。”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管事翻你铺那天,我蹲在柴垛后头。”
“看见他把扣子揣怀里了。”
“他要是清单上没写扣子,那扣子就是被他私吞了。”
我停下手里的砖,转头看他。阿九低着头,耳根泛红,手指还在绞围裙。
“你倒是比我急。”
“我……”
他噎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那扣子对你重要。”
“你怎么知道重要。”
“你那天从刑台下来,手一直攥着胸口。”
“到院子里才松开。”
我没说话。那天的事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他一个灶上打杂的,倒记得比我还细。
“行。”
我把最后一块碎砖堵好。
“清单上要是没写扣子,我连他私吞那一份一起要。”
傍晚我蹲在灶台边帮阿九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粗面馒头的碱味。我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舌,脑子里还在转那根银丝。
“姐。”
阿九往灶膛添了把柴,压低声音。
“你今天翻的那些册子,能搬倒管事吗。”
“光凭册子搬不倒他。”
我把一根柴掰断,塞进火里。
“得找到改账的人。”
“改账的人……”
阿九重复了一遍,忽然停住。
“姐,你说改账的人,会不会就是管事自己。”
“不像。”
“为什么。”
“管事穿新靴子,但银丝缝册子的手艺,不像他。”
“他连清单都懒得写,哪有耐心一针一针缝册子。”
阿九想了想,点头。
“那会是谁。”
“你明天去柴房,就是去找这个答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块淤青的轮廓被照得发红。
“姐。”
他声音很轻。
“你要是真找到了,能不能……”
“别让他再穿新靴子了。”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里柴棍戳着火堆,耳根泛红。
“他穿新靴子那年,我娘死在山上。”
“冻死的。”
“那年冬天灵石没发下来,我没钱给她买炭。”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灶台沿上,亮了一瞬就暗了。我没接话,伸手把他手里的柴棍拿过来,塞进灶眼最深处。
“明天柴房,仔细着看。”
阿九点了点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姐,还有一件事。”
“说。”
“哑婆烧纸的时候,嘴里会念叨。”
“念叨什么。”
“听不清。”
“但我蹲墙根底下听过一回。”
“她念到‘银’字的时候,会停一下。”
“再念到‘账’字,又停一下。”
“像在数数。”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银,账,停一下,再停一下。
“明天你蹲远些,别只盯她绕线。”
“听她念叨。”
“数她停了几回。”
阿九用力点头。
当晚我躺在铺上,隔着草垫和碎砖摸着底下那摞册子的棱角。脊骨旧伤在夜里又开始泛空,像有人拿勺子刮骨头缝里的髓。我闭上眼,指头上缠过银丝的地方隐隐发麻。这根丝线连着哑婆,连着七年的烂账,连着阿九他娘冻死的那年冬天。账册上的墨能改,但银丝上沾的灰改不了。哑婆烧了三十年纸,每一把灰里都掺着纸屑、墨渣,还有烧不化的银丝断头。
她烧的从来都是真的。
亥时二刻,阿九忽然从通铺那头爬过来,膝盖蹭着草垫,凑到我耳边。
“姐,柴房灯亮了。”
我睁眼。东头方向,窗纸缝里透出一线黄光,极暗,像有人在屋里点了油灯。阿九声音发紧。
“哑婆从来不半夜点灯。”
我坐起来,把银扣从衣袋摸出来攥在掌心,凉意贴着掌纹。
“你躺着别动。”
“我去看一眼。”
阿九拽住我袖口。
“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万一有人来查铺,你得替我圆。”
他张了张嘴,把手松开,指头还在我袖口上挂了一下才收回去。
我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缝。柴房那线灯光从窗纸破洞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黄。风从山道灌下来,刮得那片黄晃了两晃。我抬脚往柴房走,走到一半,那灯忽然灭了。柴房门轴响了一声,极轻,像有人从里面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我停住脚步,攥紧掌心的银扣。
她烧的从来都是真的,但真的东西,有时候比假的还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