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倒计时七天。
教室后墙的红色数字被反复描过,刺目的“7”悬在所有人头顶,空气里浸着挥之不去的紧绷。翻卷子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从清晨持续到晚自习,连呼吸都好像不自觉放轻。
江砚青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捏着黑笔,目光落在数学选填题上,视线却莫名开始发虚。
他心里第一下警觉。
最近睡眠很浅,夜里频繁醒过来,胸口总是压着一团说不清的闷。他刻意不去多想,尽量稳住呼吸,想要把注意力拽回题干,可指尖渐渐泛起熟悉的麻木,从指腹一路蔓延到小臂,轻轻震颤。
是躯体化的预警。
江砚青握着笔的手顿住,没有像从前那样咬牙硬扛。他侧过头,看向隔一条过道的顾星澈。
顾星澈刚好也抬眼望过来,一眼捕捉到他微微发白的唇色,还有不受控轻轻发抖的指尖。顾星澈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在草稿纸边角写下一行小字,推过去。
【不舒服?】
江砚青垂眸看那几个字,轻轻点了下头。
顾星澈快速写回复:【要不要出去透气,不用撑着。】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江砚青回:【只是有点发麻,还能稳住,不想打扰班里其他人。】
顾星澈看完,收回草稿纸,却不再低头刷题,余光一直落在江砚青身上。他提前把桌肚里备好的温水拧松瓶盖,放在书包侧袋,又悄悄塞了一小包薄荷糖。
一节课慢慢熬完,下课铃一响,顾星澈立刻起身走到江砚青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走,我们去走廊。”
江砚青慢慢放下笔,起身的时候腿微微发沉。顾星澈自然地站在他身侧,没有大幅度搀扶,只是靠近半步,随时准备伸手托住。
走廊安静,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或是抓紧时间背知识点。两人走到尽头的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涌进来,冲淡教室里厚重的油墨味。
江砚青靠在墙面,闭上眼,试着缓慢深呼吸。手臂的麻木感还在,胸口闷得像裹了一层薄布,隐隐发紧,但是没有上次在图书馆那样剧烈的眩晕和反胃。
顾星澈递过温水:“小口喝。”
江砚青接过水杯,缓慢饮下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舒缓胸腔里的憋闷。
“又开始担心考不好?”顾星澈轻声问。
江砚青睁开眼,望向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嗯,控制不住。”他声音很轻,“明明知识点都过了一遍,可一静下来,脑子里全是最坏的设想。怕发挥失常,怕这么久的努力落空。”
“我也会。”顾星澈站在他旁边,肩挨着肩,一同望着远处,“倒计时这几天,谁心里都悬着。焦虑不是你的弱点。”
“我只是怕身体在考场上突然不受控制。”江砚青抬手揉了揉小臂,发麻的感觉迟迟不散,“一想到这个,就更慌。”
顾星澈转头看向他,眼神沉静而笃定:“就算真的出现不适,也有办法。考场允许短暂调整呼吸,举手示意监考老师。就算会耽误几分钟,也不代表全盘皆输。”
他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覆在江砚青还在微颤的手腕上,力道温和。
“砚青,我们坚持到现在,不是为了一场考试定全部。高考只是一段路的终点,不是人生唯一的答案。就算过程有波折,我们依旧是并肩的。”
江砚青侧头看他。走廊的灯光柔和,落在顾星澈眉眼间,褪去刷题时的锐利,只剩安稳。
从前倒计时的日子,他独自扛着恐惧,把所有脆弱藏起来,强迫自己不停往前跑,害怕一点松懈就全盘溃败。如今身边有一个人,能看懂他身体发出的预警,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扛。
麻木一点点褪去,胸口的闷感慢慢散开。
“还有七天。”江砚青低声说。
“还有七天。”顾星澈重复一遍,弯了弯嘴角,“不追求透支自己。每天按节奏复习,累了就停。不管结果如何,考完,我们一起去吃你想吃的那家糖水铺。”
江砚青闻言,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好。”
上课预备铃远远传来,走廊即将恢复喧闹。顾星澈松开他的手腕,却轻声叮嘱:“要是等会儿在教室,胸闷发麻加重,不要硬忍,立刻碰我,我们再来这里休息,不用有负担。”
“我知道了。”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脚步从容。红色倒计时数字依旧醒目,可压在江砚青心上那座沉甸甸的山,好像轻了不少。
备考的最后一程,不必孤身咬紧牙关。有人同路,允许脆弱,允许放缓脚步。灯页成双,岁岁同途,不止是奔赴考场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