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淡青色的天光漫进顾星澈的卧室。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几声早起的鸟鸣。江砚青醒得很早，不是自然睡醒，是胸口一阵浅浅的心悸，把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动弹，静静躺着，呼吸放得缓慢。鼻尖萦绕着雪松洗衣液干净清淡的味道，是这段日子赖以安心的气息。在这里住的这将近一个月，已经成了他漫长备考岁月里，唯一能卸下防备的角落。

当初从家里搬出来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底。江明看见他的药盒，认定抑郁症只是他逃避学习的借口，厉声斥责，摔落满桌试卷。那些冰冷的指责，一遍一遍压在他身上，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让躯体化发作越来越频繁。每次回家，他都要提着一颗心，时刻警惕，生怕哪一点不如意，就迎来谩骂。直到那晚晚自习后，顾星澈在小区角落找到蜷缩着、浑身发麻的他，认真提议让他搬过来同住。

顾星澈的父母温和宽厚，提前知晓所有事，没有追问太多，只给了他一间干净的客房，告诉他在这里不用拘谨，好好休息备考。江砚青才得以暂时逃离那个不断消耗他的环境。

身侧的顾星澈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睫毛轻轻颤了颤，跟着睁开眼。

“醒了？”顾星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没有急着起身，侧过头看向江砚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砚青轻轻摇头，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还好，就是醒得早，有点心慌。”

“正常。”顾星澈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手背，“不用强迫自己放松，不用逼自己一点紧张都没有。有点忐忑很正常。”

两人慢慢坐起身，没有急着抓书本翻看。顾星澈早就和他说好，考试当天早上不刷题，不看难题，避免心态崩掉。

走出房间，客厅已经飘着淡淡的早餐香气。顾星澈妈妈端出温好的粥，搭配清淡的蒸蛋和小份馒头，避开油腻刺激的食物，专门考虑到江砚青容易肠胃不适的情况。

“慢慢来吃，不急，时间留得很充裕。”阿姨笑着把碗推到两人面前，“放轻松，就当是去完成一场普通测验，考完回来给你们做爱吃的菜。”

江砚青低声道谢，握着勺子小口喝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抚平一点心底的躁动。他下意识留意自己身体的感受，仔细分辨有没有发麻、胸闷的预兆。从前遇到这种重大日子，焦虑会迅速诱发躯体化，四肢僵冷，胃里翻江倒海。但此刻待在这个安稳的环境里，那份强烈的失控感淡了许多。

顾星澈坐在旁边，一边安静吃早餐，一边不动声色观察江砚青的神色。见他吃得平稳，才低声和他核对一遍物品：“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涂卡笔、橡皮，都放在透明文件袋里了对吧？纸巾也装好了，如果考场里胸闷，方便擦汗。”

“嗯，昨晚一起收拾好了。”江砚青点头。

吃完早饭，顾星澈检查一遍两个文件袋，确认没有遗漏。出门前，他折返客房，拿了一小瓶温水塞进江砚青的袋子，轻声叮嘱：“如果考场上感觉胸口发闷、手开始发抖，别硬扛。停下笔，闭眼深呼吸几次，举手跟监考老师说明，允许短暂调整。哪怕耽误几分钟，也没关系，不要慌。”

江砚青垂眸，指尖捏紧文件袋的提手：“我记住了。”

两人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带着初夏独有的温热，吹散残留的薄雾。路上已经能看见不少穿着校服、提着考试袋的考生，还有陪着等候的家长，整条街道都浸在一种安静又紧绷的氛围里。

考点校门还没完全开放，门口聚集了不少考生。顾星澈没有挤到人多的地方，带着江砚青站在一侧人少的树荫下。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江砚青站在原地，安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跳又悄悄加快，一股微弱的紧绷感爬上四肢，指尖泛起一丝熟悉的酥麻。他下意识顿了顿，没有像从前那样强行忽略、硬撑到底，轻轻侧头，靠近顾星澈。

顾星澈几乎瞬间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来了？”

“一点点，指尖有点麻。”江砚青声音很轻。

“跟着我呼吸。”顾星澈语速放缓，“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慢慢来。”

江砚青跟着他的节奏，一呼一吸。温热的风拂过脸颊，反复几组呼吸之后，四肢那种发麻的感觉慢慢褪去，胸腔里紧绷的压迫感松了下来。

“好多了。”

顾星澈垂眼看向他，眼底是安稳的温柔，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有太过显眼的亲密，避开周围人的目光：“不用追求完美。就算中间有题卡住，就算身体临时不舒服，都不是末日。我们走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江砚青抬眼望向考点大门，红色横幅高高悬挂。曾经无数个深夜，他独自设想高考这天，想象自己独自站在这里，被焦虑吞噬，躯体化骤然发作，孤立无援。他害怕自己在考场失控，害怕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害怕江明失望的斥责。

可现在不一样。

哪怕等会儿要独自走进考场，他知道身后有人惦记，有人接纳他所有脆弱。他不再是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

“分开进场了。”顾星澈看了眼时间，考点已经开始允许考生有序入校，“我们考场不在一栋楼，进去之后就不能待在一起了。”

江砚青攥紧文件袋，心口微微一紧。

“别担心。”顾星澈弯了弯唇角，“中午考完第一场，我们在校门侧边的树荫这里碰面。我带你找地方休息，吃午饭。下午进场前，我还能再看见你。”

“好。”

“记住，不管考成什么样，考完这两天，一切先放下。我们去那家糖水铺，然后慢慢规划后面的事。”顾星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砚青，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不用去满足别人对你的期待，包括江明。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最重要的事。”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稳稳落在心底。长久以来压在他身上的枷锁，好像轻轻松动了一点。他一直被迫背负别人的期待，被指责脆弱、不够坚强，可顾星澈告诉他，他不必如此。

江砚青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湿意，他克制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会尽力。”

“我知道。”顾星澈抬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沉着一点。等中午见。”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才顺着人流，分别走向不同的教学楼入口。

踏入考点大门的那一刻，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江砚青握着文件袋，一步步往前走，心里默念刚刚练习的呼吸方法。如果躯体化再袭来，不要恐惧，不要苛责自己，停下来，慢慢调整。

找到自己的考场，核对信息，找到座位坐下。考场里安静，只有考生陆续入座、放置文具的细微声响。窗外阳光明亮，落在答题卡的空白处。

他把证件放在桌角，指尖轻轻搭在桌面，闭上眼睛，缓缓深吸一口气。

第一场考试的预备铃，缓缓响起。

笔尖静静躺在桌面上，等待开考。江砚青心里依旧有紧张，却不再是过去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他想起清晨顾星澈的话，想起顾星澈家里温暖的早餐，想起这一个月安稳的夜晚。

灯页成双，岁岁同途。

他们奔赴的不只是一张考卷，是熬过所有病痛与争吵之后，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前路。

考试正式开始，广播提示可以拆启试卷袋。江砚青睁开眼，拿起笔，稳稳落在答题卡上。

第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砚青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整场考试里，中途有一小段时间，胸口泛起闷胀，指尖微微发颤。他记得顾星澈教他的办法，停下笔，闭眼缓慢呼吸，等不适感稍稍褪去，才重新继续答题，没有强迫自己硬撑。

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远远地，他一眼就看见树荫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顾星澈一直等在约定的位置，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看见江砚青的瞬间，紧绷的眉眼立刻舒展。

顾星澈快步迎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考题，不是问发挥如何，而是轻声问：“刚才在考场，身体还好吗？”

江砚青走到他面前，轻轻笑了一下，是这些日子里难得舒展的笑意：“还好，中途有点胸闷，我停下来调整了，没有影响太多。”

“那就好。”顾星澈松了口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走吧，我提前看好附近一家安静的小店，人不多，适合吃饭休息。我们不聊题目，不回想刚才的试卷。”

“嗯。”

两人并肩沿着路边慢慢走，避开扎堆讨论考题的考生。阳光落在两人肩头，褪去考场里紧绷的气氛。

“下午还有一门，吃完东西，可以找地方靠一会儿闭目养神，不用看书。”顾星澈侧头看他，“累了就和我说。”

江砚青点头，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从前的高考于他而言，是一座独自翻越、沉重陡峭的高山。如今山依旧在，只是身边有人同行。

午饭后，他们找了一间安静的便利店靠窗座位短暂休息。江砚青靠着椅背闭目小憩，顾星澈坐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不打扰，只是留意着他的状态。等到临近下午入场时间，才轻轻叫醒他。

下午的考场，阳光更盛。江砚青进场前，顾星澈帮他理了理文件袋，低声叮嘱：“放轻松，我就在外面。考完，我们就可以盼着结束了。”

江砚青应下，转身再次走进考点。

第二天的考试如期而至。依旧是清晨一同起床，清淡早餐，一同前往考点。两天的考试里，江砚青偶尔会出现短暂的躯体化反应，心慌、指尖发麻，但是他已经学会接纳这种感受，及时调整呼吸，不再陷入自我责怪。

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整个考场里漫开一种混杂疲惫与释然的气息。

江砚青放下笔，静静坐了几秒，才慢慢整理文具。走出考场，外面的考生几乎都在欢呼、相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一眼就看见了顾星澈。

顾星澈站在老地方，看见他，笑着朝他挥手。

江砚青快步走向他。走到顾星澈面前那一刻，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卸下，积攒多日的疲惫、忐忑、压抑，一下子涌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轻轻靠在顾星澈肩头。

顾星澈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声音温柔：“结束了，砚青。高考结束了。”

江砚青闭着眼，鼻尖抵着他肩头，心底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那些失眠的夜晚，躯体化发作时的痛苦，来自江明无休止的指责，备考里无尽的焦虑，全部暂时画上休止符。

“结束了。”江砚青低声重复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嗯。”顾星澈轻轻拍着他，“不用再刷题，不用紧绷神经。我们去吃糖水，就说好的那家。”

江砚青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红，却扬起一抹真切、没有负担的笑。

晚风慢慢吹过来，裹挟着盛夏草木的气息。考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考点，喧闹的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文件袋拎在手上，不再承载沉甸甸的期待与压力。

前路还很长，过往的伤口不会瞬间消失，躯体化、抑郁症依旧需要慢慢调理，江明那边的矛盾也还需要面对。但至少此刻，考试落幕，他们熬过最难的一程。

灯页成双，岁岁同途。考卷翻至最后一页，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才正要走向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