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查分的那半个月,是一段缓慢又朦胧的夏日时光。
没有了早自习与晚自习,不用每天在台灯下刷到深夜。顾星澈家里依旧安静,江砚青还是住在客房,日子过得松弛,不用强迫自己早起,也不用逼着大脑塞满知识点。躯体化发作的次数少了很多,偶尔夜里会有短暂心慌,只是不再像备考时那样汹涌,只要身边房间里还有顾星澈的气息,慢慢调整呼吸,情绪就能平复下来。
两人偶尔会一起出门散步,逛书店,去菜市场帮顾星澈妈妈买食材,或是窝在家里看电影。谁都没有主动提分数,刻意避开这件沉甸甸的事。不是害怕,只是都默契地想把这段不被成绩裹挟的时光多留住一会儿。
直到查分通道开放的那天。
午后,窗外的蝉鸣聒噪,热风卷着树叶沙沙响。两个人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摆在茶几中间,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高考查分入口。空气安静,只有风扇缓缓转动的声响。
顾星澈指尖搭在鼠标上,侧头看向江砚青:“准备好了吗?”
江砚青指尖轻轻攥了攥,心底泛起熟悉的、浅浅的紧张,小臂有一丝极淡的发麻。他没有躲开,轻轻点头:“嗯。”
“要是不舒服就直接说,我们可以先停。”顾星澈低声叮嘱。
“我知道。”
鼠标轻点,页面跳转。
先是顾星澈的准考证号,信息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两人都屏住呼吸。屏幕上跳出总分,位次清晰地落在眼前,全市第一。
江砚青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顾星澈。顾星澈也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江砚青,眼底藏着意外。
“到你了。”顾星澈轻声说。
江砚青深吸一口气,输入自己的证件信息。页面缓缓加载,数字一行行浮现。
总分一模一样。全市位次,并列第一。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砚青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短暂空白。他设想过很多结果,想过超常发挥,也预想过失利,唯独没有想过,他们两人,会拿到一模一样的名次。
长久压在心底那层无形的重担,骤然落地。那些无数个躯体化来袭、强撑着写完试卷的夜晚,那些被江明斥责、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无是处的时刻,那些咬着牙坚持下来的日夜,全部有了答案。
江砚青肩膀微微发颤,眼眶迅速发热。他微微垂着头,指尖抵在眉心,没有哭出声,只是肩头轻轻起伏。
顾星澈放下鼠标,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掌心稳稳贴着他后背,缓慢地顺着。“砚青,看见了吗。”他声音有点轻,带着藏不住的动容,“我们做到了。”
江砚青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并列第一……我从来没想过。”
“我也没有。”顾星澈低头,气息轻轻落在他发顶,“但不管是什么分数,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不变。”
他们早在高考前很久,就定下了目标。顾星澈向往公安大学,想走治安、法治这条道路;江砚青选择中国政法大学,想研习法律。两所学校都在北京,相隔不算远,地铁可以往返。当初定下志愿的时候,也是在图书馆,趁着晚自习休息,两个人低声敲定。
一座城市,两所院校,各自奔赴理想,依旧岁岁同途。
查分过后,就要面对志愿填报,也躲不开江明。
江砚青很早就在心里做了决定,要和父亲好好谈一次。顾星澈尊重他的选择,只是和他约定,如果谈话中途感觉不适,一旦躯体化有发作的迹象,立刻发消息,顾星澈马上过去接他。
见面地点选在了江明指定的咖啡馆。顾星澈送江砚青到门口,在街边的车里等着,随时待命。
推开门,江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江砚青坐下,他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分数。
“查到了?多少分,位次多少?”
江砚青平静地把分数和位次告诉他。
江明明显怔住,眼底闪过震惊,随即又是习惯性的评判:“并列全市第一。总算没有白熬这么多年。早听我的,别整天胡思乱想,安安心心读书,本来就该拿到这个成绩。”
话语里没有半句关心,没有问他备考有多难熬,没有问他那些躯体化发作、失眠崩溃的夜晚是怎么熬过去的,只看见了名次。
江砚青指尖在桌下悄悄攥紧,胸口泛起一丝闷意,他稳住呼吸,没有被带着情绪走。
“爸,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来评判这个分数的。”江砚青声音平稳,“我想和你说我的志愿。我报考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顾星澈报公安大学,我们都去北京。”
江明闻言,眉头立刻皱起来:“政法?你怎么选这个。我以为你会选更稳妥、更有前景的专业。还有那个顾星澈,你还要和他继续来往?”
“我和他的约定很早之前就定好了。”江砚青抬眼,直视江明,“我选择法学,是我自己想要走的路。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待,不是为了考一个好名次向你证明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明脸色沉下来,“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读书不是为了有更好的前途?你那个抑郁症,还有你动不动身体难受,我一直觉得是你心思太脆弱。现在分数考好了,就开始顶嘴?”
熟悉的指责扑面而来,像旧伤被重新撕开。江砚青的指尖开始发麻,熟悉的躯体化预警悄悄袭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慌乱,也没有自我否定。他提前练习过,分辨情绪和身体的反应,守住自己的边界。
“我的抑郁症,躯体化,不是脆弱,不是装出来的。是病症。”江砚青语速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之前你看到药盒就骂我,摔我的卷子,指责我偷懒。那段时间在家里,我不断崩溃,频繁发病,根本没办法安心学习。
江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这件事,脸色更冷:“所以你是怪我?”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也不是来讨要你的道歉。”江砚青轻轻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用成绩来换取你的认可。这次考得好是一件好事,但就算我没有考到这个名次,我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以后,我要去北京读书,走我选择的路。我希望你不要再用你的标准不断苛责我。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之间,我会保持距离,保护好我自己。”
“你翅膀硬了,就打算这么和我说话?”江明语气带着怒意,“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但亲人,也不能无休止地伤害彼此。”江砚青眼底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长久沉淀下来的释然,“我不会断绝联系,但我不会再任由你的评价困住我。我的人生,由我自己选。”
胸口的闷胀还在,手臂的麻木没有完全消退。江砚青知道,不能久留。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志愿我已经确定。”他站起身,“我先走了。”
江明坐在原地,看着他起身离开,没有挽留,脸色阴沉,却没有再大声呵斥。或许是这个并列第一的名次,让他无法再轻易全盘否定江砚青。
走出咖啡馆,盛夏的热风迎面扑来。江砚青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远处路边,顾星澈一直盯着咖啡馆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推开车门迎上来。
顾星澈一眼就看见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微微发僵的指尖。
“很难受?”顾星澈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胳膊。
“一点点,发麻,胸口闷。还好,没有失控。”江砚青轻轻靠向他,声音有点虚,“我把话说完了。”
顾星澈抬手,顺着他后背,引导他慢慢呼吸:“做得很好,砚青。能守住边界,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已经很勇敢。”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江砚青低声说。
“听懂与否,不是最重要的。”顾星澈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最重要的是,你守住了你自己。你不再渴求他的认可来证明你的价值。”
江砚青抬眼望向顾星澈,眼底带着一点疲惫,却没有往日那种深重的绝望。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那几天,两人一起核对院校代码,反复确认专业。顾星澈在志愿栏填上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江砚青填下中国政法大学。两所学校,同在一座城市,一南一北,距离不远。
提交志愿的那一刻,屏幕显示提交成功。
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安静看着屏幕。窗外是盛夏浓烈的绿意,蝉鸣声声。
“北京。”江砚青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嗯,北京。”顾星澈侧过头看他,唇角扬起笑意,“以后周末,我可以坐地铁去找你,你也可以来我的学校。一起逛胡同,去图书馆,吃北京的小吃。”
“可以一起去看升旗。”江砚青弯起唇角。
“可以。”顾星澈伸手,和他指尖相扣,“我们的约定兑现了。各自奔赴理想,但是不分开。”
曾经在高三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们隔着一张书桌刷题,约定要一起考去北京,奔赴各自心之所向的院校。那时江砚青还深陷在家庭带来的痛苦里,躯体化时常突袭,他不敢笃定自己能不能走到这一步。
如今志愿提交完毕,前路的轮廓清晰起来。
江砚青靠在顾星澈肩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志愿提交成功的页面。过往所有的煎熬、病痛、争吵,都化作通往此刻的铺路石。江明那边的隔阂不会一瞬间消失,躯体化、情绪的调理依旧是漫长的功课,未来还会遇到新的难题。
但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远方,在同一座城市,各自发光,依旧并肩。
填报结束之后,顾星澈关上电脑。
“志愿落定了,剩下的就是等录取通知书。”顾星澈轻声道,“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等录取,顺便规划去北京之前的短途旅行。”
江砚青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和他紧紧扣在一起。
试卷的篇章落幕,志愿尘埃落定。他们即将奔赴同一座城市,奔赴属于两个人崭新的、在京城展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