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末尾的风褪去了七月灼人的热浪,裹挟着一点浅淡的秋意,吹过信箱的铁皮盖子。
江砚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顾星澈就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把拆信的小刀,却没有急着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静静躺着两个红色的EMS信封,烫金的校名印在封面上,沉甸甸的。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那段日子并不算轻松。查分那天,江砚青的躯体化还是小小的发作过一次,心慌、手脚发冷,是长久积压的紧张惯性。顾星澈陪着他坐在窗边慢慢调整呼吸,没有强迫他立刻面对分数。后来填报志愿,两人反复翻看北京几所高校的招生简章,商量城市、专业,权衡路途。江砚青没有再逼自己一定要考到多么耀眼的名次,只是选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顾星澈也把志愿锁定在北京,两所学校相隔不远,地铁几站路就能碰面。
江明那边,自上次短暂对峙之后,没有再来强行干涉他的选择。没有谅解,没有温情,只是沉默地放手。江砚青也不再强求那份认可,把重心放在自己的前路,依旧暂住在顾星澈家里,静静等候结果。
此刻红色的信封摆在眼前,沉甸甸的,承载着一整个高三的挣扎、病痛,还有无数个互相支撑的日夜。
“一起拆?”顾星澈侧过头看向江砚青,声音放得很轻。
江砚青点头,指尖微微蜷了蜷,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紧张。他伸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封,信封纸面厚实,红色油墨鲜亮。小刀轻轻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纸张质感细腻,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还有大学的校名。
北京。
江砚青盯着那两个字,目光停留许久,心口轻轻发颤。曾经困在压抑的家里,被抑郁症和躯体化困住的时候,他不敢想象自己有机会离开,去往千里之外的城市,开启全新的生活。那时他眼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试卷、指责和随时会失控的身体,以为前路一片灰暗。
顾星澈也拆开了自己的通知书,侧过身,将两张通知书并排放在茶几上。两所院校,都在北京。
“成了。”顾星澈低低笑起来,眉眼舒展,转头看向江砚青,“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
江砚青看着并排摆放的两张通知书,眼底慢慢浮起暖意,浅浅弯起唇角。一路走过图书馆的眩晕、便利店的安抚、高考考场里强忍不适调整呼吸的时刻,所有难熬的片段,在此刻都有了归宿。
收拾行李的日子,不算匆忙。
顾星澈的妈妈帮他们整理衣物,细心叮嘱,往行李箱里塞了常备的温和胃药、维生素,还有适合江砚青的安神含片,怕他到新环境,压力变化诱发躯体化。
“在外互相照看,不用硬撑。”阿姨蹲在行李箱旁,一边叠衣服一边轻声嘱咐江砚青,“要是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和星澈说,也记得按时复诊,按时吃药。想家了就打电话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江砚青心里一暖,低声道谢。在这个家里,他得到了从前从未拥有过的包容。
出发那天,是清晨。两个大号行李箱立在玄关,还有背包装着证件和随身物品。顾星澈父母送到高铁站,挥手告别。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风景缓缓后退,从南方连绵的青山,慢慢换成开阔平坦的平原。车厢里很安静,江砚青靠在座椅上,脑袋轻轻靠着车窗,目光望向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
长途旅途,环境变化,焦虑悄悄滋生。不知不觉间,他的指尖开始泛起熟悉的酥麻感,从指腹蔓延到小臂,心脏跳得略重。江砚青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掩饰,轻轻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顾星澈。
顾星澈几乎立刻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放下手里的书,压低声音:“心慌了?”
“一点点,指尖发麻。”江砚青小声说。
“来,跟着我呼吸。”顾星澈伸手,掌心贴在江砚青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稳稳传来,“吸气四秒,呼气六秒,慢慢的。不用害怕,只是换环境带来的反应。”
江砚青跟着他的节奏反复调整呼吸,车厢空调微凉,顾星澈悄悄把旁边的薄外套拉过来,盖在他腿上。十几分钟后,四肢发麻的感觉缓缓褪去,胸腔紧绷的压迫感消散。
“好多了。”江砚青轻轻吐气。
“累了就睡一会儿,到北京还要很久。”顾星澈把耳机分给他一只,放舒缓的纯音乐,“不用强迫自己一直保持清醒。”
江砚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轻柔的旋律流淌,身侧是顾星澈安稳的气息。一路向北,跨越千里,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
抵达北京西站的时候,已是傍晚。
出站口人流涌动,人声嘈杂,巨大的车站空间带来扑面而来的喧嚣。两人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初秋的北京晚风干爽,不同于南方潮湿温热的风,空气清冽,远处能看见城市林立的楼宇,路灯次第亮起,汇成一片连绵的灯海。
先找提前订好的酒店落脚,休整一晚,第二天再分头去各自学校报到。
酒店房间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放下行李,江砚青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窗外北京的街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全新的环境,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安。过往躯体化发作的记忆还在,他会下意识担心,新的校园、陌生的人群会不会再次诱发不适。
顾星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明天先送你去报到。”顾星澈说,“办完手续,收拾好宿舍,熟悉环境。如果人太多,觉得胸闷难受,我们就先停下来,找安静的地方歇一歇,不用赶流程。”
江砚青转头看他:“那你的报到呢?”
“我学校离你不远,晚半天过去完全来得及。”顾星澈弯了弯眼,“你的状态优先。”
第二天一早。
阳光透过酒店窗帘洒进房间。简单吃过早餐,两人拖着江砚青的行李箱,去往他的大学。
校门口热闹非凡,彩旗飘扬,到处都是新生和陪同报到的家长,志愿者举着指引牌来回走动,人声鼎沸。大量人群、嘈杂声响,扑面而来。江砚青踏进校门那一刻,胸口骤然一紧,熟悉的闷压感涌上来,呼吸微微变急。
他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内侧,没有继续往前走。
顾星澈立刻停下,扶住他胳膊,低声询问:“要不要先到旁边树下坐两分钟?”
江砚青轻轻点头。两人走到校门口人少的梧桐树荫下,避开拥挤的人流。江砚青靠着树干,闭眼调整呼吸。顾星澈从背包取出温水递给他,安静陪在一旁,不催促,不问他有没有好一点,只是静静等候。
几分钟之后,胸口的窒息感慢慢减轻。
“可以继续走了。”江砚青睁开眼,语气平稳。
他们跟着志愿者指引,一步步走完报到流程,核验资料,领校园卡、宿舍钥匙,领取被褥物资。路上遇到不少新生,三三两两结伴,笑语喧哗。江砚青保持缓慢的步调,一旦察觉到心慌,就悄悄停顿片刻。顾星澈始终在他身侧,帮他拎重物,留意他神色。
宿舍在四楼。推开宿舍门,四人间,其余三个室友还没有全部到齐。房间敞亮,靠窗位置是江砚青的床位。顾星澈帮他铺床单,整理被褥,把带来的药盒单独放在书桌抽屉最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药放在这里,记得按时。”顾星澈弯腰,轻轻把抽屉推回去,“宿舍要是觉得压抑,随时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找你。学校有心理中心,预约也很方便,要是需要,我们可以一起去。”
江砚青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安稳。从前他独自面对所有事情,陌生环境足以让他陷入崩溃。现在,他知道只要需要,顾星澈就在不远的地方。
收拾妥当,两人站在宿舍阳台,望向楼下的校园,宽阔的道路,成片的树木,远处教学楼轮廓清晰。
“安顿好了。”江砚青轻声说。
“嗯。”顾星澈侧过头看他,“之后我去我的学校报到。之后周末我们可以见面,一起逛北京城,去吃小吃,逛博物馆。”
江砚青轻轻笑了。
下午,顾星澈动身前往自己的学校报到。两所大学地铁四十分钟的路程,不算远。
顾星澈安顿完毕之后,傍晚时分,坐地铁过来找江砚青。两人走出校园,沿着校外的街道慢慢散步。北京傍晚的风很清爽,街边行道树的叶子随风晃动,街边小店灯火陆续亮起。
“就这样,我们在北京落脚了。”江砚青看着前方延伸的马路,低声感慨。
“是啊。”顾星澈走在他身侧,肩膀轻轻挨着他,“熬过高三,跨过千里,到这里。以后会有新的课程,新的朋友,当然,也可能会有难熬的时候。如果躯体化再来,焦虑再来,我们依旧一起面对。”
江砚青转头看向顾星澈。从前他不敢奢望,自己能离开令人窒息的环境,能拥有这样一段并肩同行的路途。抑郁症的伤口不会彻底消失,身体的预警信号或许还会偶尔造访,但他不再孤身一人。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星澈,眼底映着街边路灯柔和的光。
“顾星澈,我们做到了。”
“是,我们一起做到的。”顾星澈停下脚步,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色慢慢漫上来,城市灯火层层铺开。千里奔赴,从南方小城无数个刷题、对抗病痛的夜晚,到此刻北京街头并肩而立。
新的生活,在这座北方的城市,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