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把信往谢景行手里一塞：“崔家老太爷。三十年前就死了的人，怎么又冒出来了？”
谢景行看完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回王府说。”
两人上了马车，小禾在外面赶车。岑怀瑾把帘子一拉，压低声音：“五皇兄信上写得不全。他说沈广带着梁帝幼女离开江南之后，路上找过崔家老太爷帮忙。帮忙干什么？送人？还是藏人？”
“藏人。”谢景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沈广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跑不远。他得找地方落脚。崔家老太爷当年在江南当知府，手底下有驿站、有田庄，藏个人不难。”
“那崔家老太爷知不知道这孩子是梁帝的幼女？”
“知道。沈广那个人，做事周全。他找崔家老太爷帮忙，肯定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崔家老太爷凭什么替他藏人？”
岑怀瑾想了想：“那崔家老太爷藏了人之后呢？梁帝幼女后来怎么又到了韩翃手里？”
“这就是五皇兄在查的事。”谢景行睁开眼，“崔家老太爷死了三十年，死无对证。但他当年手底下的人，可能还有活着的。五皇兄在江南就是在查这个。”
“那他查到了吗？”
“信上没说。只说‘查到一个新线索’。具体的得等他的下一封信。”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两人刚下车，福伯迎出来：“王爷，王妃，五皇爷的信使到了。人就在偏厅等着呢。”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快步进了偏厅。信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急路。看见岑怀瑾进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去：“王妃，五皇爷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您。还说让您看完赶紧回个话。”
岑怀瑾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怎么了？”谢景行问。
她把信递给他：“五皇兄说，崔家老太爷当年把梁帝幼女藏在了城外一个田庄里。那个田庄后来转手了好几次，现在的主人是——崔云蘅的奶娘。”
谢景行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崔云蘅的奶娘？”
“对。五皇兄说，崔云蘅被没入宫中为婢之后，她奶娘就搬到了那个田庄上住。五皇兄觉得不对劲，派人盯着。盯了半个月，发现奶娘每隔几天就有人来送东西。送东西的人，是从西陲那边来的。”
“西陲。韩翃的地盘。”
“对。韩翃虽然倒了，但他手底下的人还没清干净。五皇兄怀疑，那个田庄里藏了东西——可能是韩翃跟崔家老太爷来往的信件。”
谢景行站起来：“那就搜。”
“搜？崔云蘅的奶娘，名义上是崔家的人。崔家抄了，但奶娘是良籍，没牵连。直接搜她的田庄，朝里那帮御史又得说咱们‘仗势欺人’。”
“不直接搜。”谢景行走到门口，“你去找崔云蘅。”
岑怀瑾愣了一下：“找崔云蘅？”
“崔云蘅在宫里当婢女，你去找她，让她出面。奶娘是她的人，她说话比咱们管用。”
岑怀瑾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这招比直接搜还狠。崔云蘅现在在宫里刷马桶，你让她去劝奶娘交东西。她要是劝成了，算她立功，日子能好过点。她要是劝不成，奶娘倒霉，她也跟着倒霉。”
“对。”
“行。我这就进宫。”
岑怀瑾进了宫，找到崔云蘅的时候，她正在御花园里扫落叶。几个月没见，崔云蘅瘦了一大圈，脸上早没了当初在宫宴上嘲讽人的那股傲气。看见岑怀瑾走过来，她攥紧了扫帚，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崔云蘅。”
“公主。”崔云蘅蹲下行礼，声音闷闷的。
“抬头。我问你个事。”
崔云蘅抬起头。岑怀瑾看着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跟当初在宫宴上洒她一身酒的那个崔云蘅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你奶娘住在城外一个田庄上，你知道吧？”
崔云蘅愣了一下：“知道。奶娘跟我提过。她说田庄是崔家以前的产业，后来转到她名下了。”
“那个田庄底下埋着东西。韩翃跟崔家老太爷来往的信件。你奶娘不知情，但有人定期来取东西。来的人是西陲那边的。”
崔云蘅脸色白了：“公主，我奶娘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没直接派人去搜。你去跟你奶娘说，让她把田庄里藏的东西交出来。交出来，你奶娘没事，你也算立功。不交出来，我派人去搜，搜出来之后你奶娘就是‘窝藏通敌证据’，按律当斩。你自己选。”
崔云蘅攥着扫帚的手抖了两下。然后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搁，跪下来：“公主，我去劝奶娘。求您给我一天时间。”
“半天。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东西送到大理寺。过时不候。”
当天下午，崔云蘅出了宫，去了田庄。太阳还没落山，她带着奶娘把东西送进了大理寺。整整一箱子信，全是崔家老太爷跟韩翃来往的密信。最早的一封是三十年前写的，信上写的是——梁帝幼女已送至西陲，托付给韩家照看。
岑怀瑾在大理寺把信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最后一封是崔家老太爷死前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此女已嫁韩翃，崔家自此与此事无关。”
“崔家老太爷临死之前把梁帝幼女嫁给了韩翃。”岑怀瑾把信放下，“难怪韩翃的王妃是前朝梁室的旁支女。实际上她就是梁帝的亲闺女。”
谢景行站在旁边，把信收好：“崔家老太爷死了三十年，这事死无对证。但信上有他的私印，跟崔太傅的笔迹一脉相承。证据链齐了。”
“那崔云蘅呢？”
“按规矩办。她劝奶娘交东西有功，从轻发落。以后在宫里干点轻省的活，不用刷马桶了。”
岑怀瑾点头，把信装好：“这些东西得呈给皇兄。崔家老太爷窝藏前朝余孽，韩翃娶梁帝幼女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皇兄看了之后，崔家的事就能彻底结案了。”
两人进了宫，把信呈给岑怀钰。岑怀钰翻完了，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崔家三代，没一个干净的。”
“皇兄，这事结了吧。崔家抄也抄了，崔太傅流也流了。崔云蘅在宫里也没犯大错，从轻发落就行了。”
岑怀钰点头：“准。崔云蘅调去尚衣局，不用刷马桶了。”
岑怀瑾出了宫，深吸了一口气。谢景行走在她旁边：“崔家的事结了。该回北境了。”
“对。互市坊那边还等着呢。”
两人回王府收拾东西。走到半路，小禾忽然追上来：“王妃！北境急信！赵拓写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赵拓说，互市坊出事了。骨勒被人打了闷棍，这回下手比上次狠，腿都打折了。打他的人留了一句话——‘互市坊开一天，打你一天。看是你先死，还是互市先黄。’”
谢景行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了。
“赵拓还说，打人的那帮人里头，有人看见了一个左腿跛的。南疆口音。”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左腿跛，南疆口音——陆嘉的人。陆嘉虽然倒了，但他手底下的人还没清干净。
“陆嘉的余党。”岑怀瑾把信收好，“他们这是要给陆嘉报仇。”
谢景行把剑挂上腰：“回北境。明天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