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勒这回伤得不轻。左腿小腿骨裂,接骨的大夫说至少得养两个月,还不能下地走路。岑怀瑾和谢景行赶到朔方城的时候,他正躺在王府偏院里哼哼,一见两人进来,嗷一嗓子就嚎上了。
“王爷!王妃!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腿差点废了!”
岑怀瑾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夹板打得挺结实,裹得跟根棒槌似的。她戳了一下,骨勒嗷地叫起来。
“嚎什么嚎,接骨的刘大夫手艺怎么样?”
“手艺好,下手狠!接骨的时候我喊了半个时辰,他脸都不带变的。”
谢景行站在旁边,问赵拓:“打人的查清楚了吗?”
赵拓把一份口供递上来:“查了。动手的是六个人,领头那个左腿跛,南疆口音。他们在城外一个破庙里蹲了三天,摸清了骨勒每天去互市坊的路线,专门在拐角处下手。打完就跑,往南边跑的。”
“追了吗?”
“追了。追到南边三十里,人不见了。但我在他们待过的破庙里搜到了这个。”赵拓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黑漆漆的,正面刻着个“陆”字。
岑怀瑾接过来看了一眼:“陆嘉的私兵腰牌。”
“对。陆嘉当年在南疆养了一批私兵,对外叫‘护庄队’,实际上就是死士。陆嘉倒了之后这些人散了,但肯定有没清干净的。”
谢景行把腰牌收好:“互市坊现在怎么样?”
“停了三天。骨勒被打了之后我让坊市关了,加派了人手巡街。老百姓来问什么时候开,我说等王爷回来定。”
岑怀瑾站起来:“走,去互市坊看看。”
“王妃,坊市关着呢——”
“关了才要看。看看关的时候什么样,才知道开的时候怎么弄。”
到了互市坊,栅栏门关着,门口蹲着几个北狄来的商人在晒太阳。看见岑怀瑾来了,一个北狄商人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问:“王妃,什么时候开?我的羊皮都搁了三天了,再不卖就发霉了。”
岑怀瑾看了看他的货,两捆羊皮堆在地上,确实有点潮。她转头问赵拓:“坊市里还有多少商人在等着?”
“登记的有三十多个。北狄来的占一半,剩下是本地商户。”
“让他们进来。今天就开。”
赵拓愣了一下:“今天?陆嘉的人还没抓着呢——”
“让他们进来,但加一道手续。每个进坊市的商人,先到门口登记,写清楚姓名、籍贯、从哪来、带了什么货。登记完了领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编号,挂在脖子上。没牌的不许进。”
赵拓还是不太明白:“这有什么用?”
“陆嘉的余党要混进来,得先过登记这一关。他们没身份,造假的登记跟真的对不上。咱们的人只要盯着登记表,发现对不上的就扣下来。”
骨勒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嘴:“王妃,这招好。我那帮北狄兄弟都是粗人,不怕查,就怕麻烦。你让他们登记,他们嫌麻烦,但嫌麻烦也比关了强。关了坊市他们没处卖货,回去能骂死我。”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你腿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个。”
“腿断了嘴没断。我骂人不用腿。”
当天下午互市坊重新开了。三十多个商人排着队登记,领木牌。岑怀瑾站在门口盯着,让赵拓把登记表收好,一式两份,一份留坊市,一份送朔方城守备衙门备查。
到了傍晚,出事了。
登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人报了个名字叫“刘三”,说从南疆来的,贩药材。赵拓翻了一下登记表,前面已经有个“刘三”了,从北狄来的,贩皮货。
“两个刘三?”赵拓把人扣下来,带到岑怀瑾面前。
这人三十来岁,瘦,说话带南疆口音。岑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叫刘三,他也叫刘三。你俩是亲戚?”
“不是,重名了。”
“重名了?行。你从南疆哪里来?”
“南疆……南边。”
“南边哪?”
“就南边。”
岑怀瑾笑了笑:“南边那么大,你说清楚点。”
这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冲着岑怀瑾就捅。赵拓在旁边一胳膊把他抡开,刀掉在地上,人被按住了。
一审,还真是陆嘉的人。这人是陆嘉在南疆养的死士之一,陆嘉倒了之后跟着一帮人跑到了北境。他们打骨勒,就是想吓唬人,让互市坊开不下去。互市坊一关,北境那边拿不到粮,就得重新跟北狄主战派谈条件。
“你们领头的是谁?”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左腿跛,我们都叫他‘跛哥’。他管着我们十来个人,吃住都在城外。”
“具体在城外哪?”
“城西十里地有个废砖窑,我们住那儿。”
当天夜里,谢景行带赵拓摸到城西废砖窑。十来个人没怎么打就降了,那个“跛哥”想翻墙跑,被谢景行一箭射在裤腿上,扎在墙头上挂住了。
第二天一审,“跛哥”全撂了。陆嘉死前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带人留在北境,专门搅和互市坊。陆嘉的原话是——“互市办成了,南疆那帮人以后就只认互市不认我陆嘉。我活着他们不敢不认,我死了他们更不认。你把互市搅黄了,他们还得来求陆家。”
“人都死了还想着搅事。”岑怀瑾把口供往桌上一拍,“陆嘉这个人,死了都不消停。”
谢景行把口供收好:“人抓了,互市坊的事该正式办了。赵拓,明天贴告示——互市坊正式开市,所有商人登记入坊,按规矩来。骨勒养伤期间,坊市的事让图鲁暂管。”
“图鲁?”赵拓挠头,“他才来几天,管得了吗?”
“他管不了就学着管。骨勒在旁边躺着教他。”
骨勒在担架上咧嘴笑:“行,我躺着教。教完了我腿好了再自己管。”
互市坊正式开市那天,北狄那边来了不少人。新可汗的弟弟亲自到场,站在坊市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跟岑怀瑾说:“王妃,我哥当可汗的时候,互市办不起来,是因为主战派天天闹。现在主战派散了,没人闹了。但有个事得跟你说——主战派里头那个骨勒的侄子,跑到西边去了。他手底下还有几百号人,跟西边几个部落勾勾搭搭的,说要‘打回北境’。”
“打回北境?”岑怀瑾笑了,“他叔父都被我男人砍了,他还打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西边那几个部落跟咱们北狄本部不对付,万一他们合到一块儿,也是个麻烦。”
岑怀瑾想了想:“你哥——新可汗,他什么意思?”
“我哥说,互市他支持。但西边的事他管不了。他那点兵在北狄本部看家够用,再往西打不过去。”
“那就让互市坊把西边那几个部落也拉进来。他们跟骨勒的侄子勾搭,不就是因为缺粮吗?缺粮才跟人跑。互市坊开到西边去,他们有粮吃了,谁还跟骨勒的侄子混?”
新可汗的弟弟愣了一下:“互市坊开到西边去?”
“对。西边三个部落,只要愿意登记入坊,照样换粮。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声,让他把话放出去——西边的人来互市,大晏不卡他们。”
当天晚上,岑怀瑾在屋里算互市坊的账。谢景行进来,把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什么?”
“影的信。”
岑怀瑾拆开,影写了一行字:“王妃,江南茶馆开张了。生意还行。但我弟弟说了一件事——他在北狄牢里蹲着的时候,隔壁牢房关过一个西边来的部落头人。那个头人说,骨勒的侄子手里不光有兵,还有一张图。”
“什么图?”
“西边几个部落的草场分布图。他打算占了草场,把几个部落捏到一块儿,再往东打。”
岑怀瑾把信递给谢景行:“骨勒的侄子不光是捣乱,他是要占地盘。地占住了,兵就多了。兵多了,互市坊开到西边也没用——他不让来。”
谢景行看完信,想了想:“那就先打掉他。”
“打?你不是说他躲在西边,你打不着吗?”
“我打不着,有人打得着。”谢景行看着她,“图鲁他叔父骨勒,当年在西边待过。西边那几个部落里头,有一半人跟骨勒有旧交。骨勒要是出面去谈,能谈回来一半。”
岑怀瑾眼睛亮了:“骨勒的腿还没好呢。”
“腿没好,嘴好了。让他写信。写完让图鲁跑一趟,亲自送过去。”
“那骨勒的侄子呢?”
谢景行把信收好:“他没了西边部落的支持,自己就撑不住。到时候不用我打,他底下的人自己就散了。”
岑怀瑾把账本合上:“行。那我去找骨勒写信。”
她刚站起来,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妃!京城急信!皇兄写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愣了一下。
“怎么了?”谢景行问。
“皇兄说,朝里有人上折子,说‘互市坊办得太大,镇北王借互市之名私养兵马’。折子是王将军递的。”
“王将军?”
“就是之前宫变的时候被我一箭射中盔缨那个。卢家倒了之后他投了皇兄,皇兄留用了他。现在他上折子说咱们私养兵马。”
谢景行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王将军这个人,墙头草。谁得势他跟谁。现在上折子,八成是有人给他递了话。”
“谁递的话?”
“查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