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下了马车,连剑都没拔。
两个跟踪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两步蹿上去,一手一个从马上薅下来,摔在地上。领头的那个左腿跛,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想跑,被谢景行一脚踩住后背,脸按进泥里。
“陆嘉的人?”谢景行低头看着他。
跛脚的不吭声。另一个瘦高个哆哆嗦嗦地开口:“王……王爷,我们是来送信的。”
“送信送到马车后头?”
“不敢直接递……”
岑怀瑾从马车上跳下来,蹲在跛脚的面前。这人四十来岁,左腿明显短一截,脸上有疤,南疆口音重得很。
“你叫什么?”
“小的姓周,周阿福。”
“周阿福?”岑怀瑾想起来了,“陆嘉府上那个管事,周阿福?上回在闲王府招供的那个?”
周阿福脸都绿了:“王妃还记得小的……”
“你不是被扣在闲王府了吗?怎么跑出来的?”
“五皇爷把小的放了。小的招供之后,五皇爷说留小的没用,让小的自寻出路。小的没处去,就投了陆嘉在南疆的旧部……”
“然后呢?”
周阿福咽了口唾沫:“旧部里头有个叫马老六的,是陆嘉当年的亲卫队长。马老六说,陆嘉死前留了一封信,藏在南疆老宅的祠堂里。信上写了当年老安南王跟沈广的事。马老六想拿这封信跟朝廷换条活路。但他不敢直接递,怕朝廷觉得他是‘挟信要挟’,反而砍了他。所以让小的来找王妃,想先递个话。”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
“信在哪?”
“还在南疆老宅。马老六守着呢。他说了,只要王妃答应不杀他,信他亲手交。”
“马老六手底下多少人?”
“十来个。都是陆嘉当年的老兄弟,岁数大了,打不动了,就想安生过日子。”
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你回去告诉马老六,信交出来,我保他安生过日子。他要是耍花样——”
“不敢不敢!马老六说了,他就想活命。”
周阿福和瘦高个连滚带爬地走了。岑怀瑾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对谢景行说:“陆嘉死前还留了一手。这封信要是真的,老安南王当年帮沈广送人的事就有铁证了。”
“得亲自去一趟南疆。”谢景行把剑收好,“马老六那种人,不见真佛不烧香。你派别人去,他未必肯交。”
“那就我去。”
“一起去。”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北境那边——”
“北境暂时没事。骨勒在盯着,赵拓也在。互市坊已经上了正轨,不用天天看着。”谢景行拉开车门,“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动身。”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小禾和暗卫甲出了京城,往南走。走到第三天,岑怀瑾忽然勒住马:“不对。”
“怎么了?”
“咱们走的是官道。太扎眼了。陆嘉的旧部虽然散了,但南疆那边肯定还有他的人。咱们大摇大摆走官道,还没到南疆呢,马老六就被人灭口了。”
谢景行想了想:“那走小路。”
“小路也不安全。我有个主意。”岑怀瑾从包袱里翻出一套男装,“咱们扮成商人。我扮少东家,你扮护卫。小禾扮伙计。暗卫甲在后面跟着,保持距离。”
谢景行看着她手里的男装:“你扮商人?”
“怎么,不像?”
“像。但你一开口就露馅。”
“我少说话。闷头赶路。”
谢景行没再反对。当天下午,两人换了装,拐上了一条小路。走了几天,到了南疆境内。南疆跟北境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水田和竹林,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陆嘉老宅所在的那个镇子,岑怀瑾找了间客栈住下,让暗卫甲先去老宅附近踩点。暗卫甲去了半天,回来报告:“老宅还在,但门口有人盯着。两个,躲在对面茶摊里,一看就是盯梢的。”
“马老六呢?”
“没见着。但老宅后头有个祠堂,祠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看着像在搬东西。”
“搬东西?”岑怀瑾站起来,“有人要跑。马老六手里那封信,有人不让他交。”
“谁?”
“陆嘉的旧部里,肯定有人不想让这封信落到朝廷手里。信一交,当年跟着老安南王办事的人全得牵连。有人想先把信抢走,毁掉。”
谢景行把剑挂上:“今晚动手。”
当天夜里,两人摸到陆嘉老宅后头的祠堂。果然有人——七八个汉子正从祠堂里往外搬箱子。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正指挥人搬东西。
谢景行没废话,直接上去把领头的按了。剩下几个一看领头被擒,扔下箱子就跑。岑怀瑾没追,蹲下来翻箱子。翻了半天,从最底下那口箱子里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封信。信纸发黄,字迹工整。落款是“陆廷芳”——老安南王的名字。信上写的是:三十年前,沈广带着梁帝幼女路过南疆,求老安南王帮忙。老安南王派了亲卫护送,一路送到西陲。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一日泄了出去,崔家、韩家、陆家,三家一起完。”
岑怀瑾把信收好:“三家一起完。崔家完了,韩家完了,就剩陆家了。难怪有人急着毁信。”
领头的那个被谢景行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你们是什么人!这是陆家的私产!”
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我是昭宁公主。你又是谁?”
那人脸一下子白了。
“马老六呢?”
“马……马老六跑了。他听说朝廷派人来了,提前跑了,信也没带。”
“跑了?”岑怀瑾看了谢景行一眼,“他跑什么?”
谢景行把那人提起来:“说实话。”
“真跑了!前天夜里跑的!他说‘信交出去也是死,不交也是死,不如跑’——”
岑怀瑾站起来,忽然笑了:“马老六这个人,有意思。他让周阿福递话给我说‘要交信换活路’,转头自己跑了。他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来了南疆。他怕我派个手下来糊弄他。见我真来了,他才放心把信交出来。”
谢景行把那人扔给暗卫甲:“去找马老六。”
找了两天,在镇子外一个破庙里找到了。马老六蹲在庙里啃干粮,看见岑怀瑾和谢景行进来,干粮掉地上了。
“王……王爷?王妃?你们真来了?”
“信拿到了。”岑怀瑾把油纸包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藏祠堂里那个是假的吧?”
马老六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王妃聪明。祠堂那个是假的,真的在我身上。”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递上来,“我故意让人去搬祠堂的箱子,就是想看看谁会来抢。来抢的人,就是不想让信交出去的人。王妃把那人抓了,我才敢把真信交出来。”
岑怀瑾接过真信拆开看了两遍。跟假信内容差不多,但多了一句:老安南王在信里写,当年送走梁帝幼女之后,韩翃的爹来找过他,说“此女将来必有大用,陆兄替我看着,别让她跑了”。
“韩翃的爹也插了一脚。”岑怀瑾把信收好,“三家一起完,这话没说错。”
她转头看马老六:“你回去跟那帮老兄弟说一声,信我拿到了。以后安生过日子,别掺和这些事了。再让我发现有人替陆嘉办事——”
“不敢不敢!”
回京城的路上,岑怀瑾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谢景行骑马走在她旁边,忽然说:“这封信交上去,陆家的事就彻底结了。但韩翃的爹当年也掺和了,韩翃已经倒了,他爹的事——”
“他爹死了多少年了。人死账消,皇兄不会追究一个死人。”岑怀瑾把信收好,“但陆嘉的旧部里头,肯定还有人不死心。马老六说‘来抢信的人就是不想让信交出去的人’——那人虽然被我抓了,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查。”
“怎么查?”
“那人还在暗卫甲手上。审他。审出背后是谁,再顺藤摸瓜。”
岑怀瑾点头。两人加快脚程往回赶。走到半路,小禾从后面追上来:“王妃!京城急信!皇兄写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愣了一下。
“皇兄说,朝里有人上折子,说‘互市坊与北狄通商,有损国体’,要求停办互市坊。折子是李御史递的。”
“李御史?”谢景行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李御史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忽然上折子?”
“查查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小禾插嘴:“王妃,我听说李御史跟安南王府的一个管事是连襟。”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
“陆嘉的旧部。走了一个王将军,又冒出来一个李御史。”岑怀瑾把信收好,“这些人没完了。”
谢景行把马一夹:“回京。一个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