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
那天早朝刚过半，岑怀瑾站在殿外等着岑怀钰下朝，就看见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大殿，手里举着火漆封口的军报，嗓子都喊劈了：“西陲急报！平西王韩翃反了！”
满殿哗然。
岑怀钰把军报拆开看了两遍，脸色铁青。他把军报往龙案上一拍：“韩翃以‘清君侧、复梁室’为旗号，联合西陲三郡举兵东进。已经连下七城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崔太傅“哎呀”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旁边的官员扶住了。岑怀钰看了他一眼：“崔太傅身子不适，抬回去歇着。”
崔太傅被两个内侍架着往外走，岑怀瑾站在殿外冷眼看着。这老东西，早不晕晚不晕，一听韩翃反了就晕。装的。
岑怀钰把目光收回来：“诸卿，韩翃反了，谁去平叛？”
殿里没人吭声。西陲三郡是韩翃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兵多将广，地势又险。朝廷这边能打的将领，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谢景行出列了。
“臣请旨出征。”
岑怀钰看了他一眼：“镇北王，你刚从北境回来没几个月。”
“北境稳了。骨勒盯着互市坊，赵拓守着朔方城。臣走得开。”
岑怀钰沉默了几息，点了头：“准。”
话音刚落，岑怀瑾从殿外走进来了。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走到殿中，行了个礼：“皇兄，臣妹请随军。”
殿里又炸了。几个老臣当场出列反对：“公主千金之躯，岂可随军涉险！”“战场刀剑无眼，公主去了不是添乱吗！”
岑怀瑾没理他们，只看着岑怀钰：“皇兄，韩翃打的是‘复梁’的旗号。我是大晏公主，我去了，就是大晏正统的象征。韩翃的兵里有不少人当年是被他裹挟的，看见大晏公主亲至，心里就得掂量掂量——跟着韩翃造反到底值不值。”
岑怀钰还没说话，谢景行先转头看她了。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岑怀瑾看懂了——上回在北境，她说要去堵骨勒的路，他就是这么看她的。看了两秒，然后说“行”。
这回他没说“行”。他说的是：“你只能待在后方。”
“行。我待在后方。”
“还得带够人。”
“带。”
“不许一个人往前冲。”
“不冲。”
谢景行看了她半天，转头对岑怀钰说：“臣没意见。”
那几个老臣还在叽叽歪歪，岑怀钰直接拍了板：“准了。昭宁公主随军，负责后方粮草调度。镇北王领兵五万，三日后出发。”
退朝之后，岑怀瑾跟着谢景行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小禾追上来：“王妃！崔太傅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回府之后没晕，正跟几个老部下在书房里密会呢。”
岑怀瑾脚步一顿：“密会？商量什么？”
“不知道。但咱们的人看见崔家后门抬进去好几箱子东西，像是在搬家。”
“搬家？”岑怀瑾看了谢景行一眼，“韩翃一造反他就搬家。这是要跑？”
“不是跑。”谢景行把剑挂好，“是转移。韩翃反了，他怕朝廷查他。先把要紧东西挪走，万一查到他头上，他好推说‘不知情’。”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搬。搬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赵拓那边已经在盯着了，他搬出来的东西咱们一件件查。”
岑怀瑾想了想，忽然笑了：“行。让他搬。搬完了正好一锅端。”
当天下午，谢景行去了兵部点将，岑怀瑾留在王府收拾东西。小禾一边叠衣裳一边问她：“王妃，您真打算待在后方？”
“他让我待在后方，我就待在后方？”
“那您……”
“我待在后方，但后方跟后方不一样。”岑怀瑾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弓，“我在后方管粮草。粮草运到哪，我就在哪。韩翃的兵要是绕道断粮道，我正好在前线。”
小禾噗嗤笑了：“王爷肯定猜不到您这么干。”
“他猜得到。他让我带够人就是这个意思。”岑怀瑾把弓收好，“他就是嘴上不说。”
三天后，大军出发。岑怀瑾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一千亲卫护着。谢景行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
走了半天，谢景行忽然勒住马，等她上来。
“怎么了？”
“前面要到潼关了。过了潼关就是西陲地界。你从这儿开始，不许离开中军。”
“知道了知道了。”
“我说认真的。”他低头看着她，“韩翃这个人，能打。他手底下那几个副将也不是善茬。你要是出了事——”
“你怎么办？”岑怀瑾仰头看他，“我要是出了事，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拼命？”
谢景行没接话。
“所以你别让我出事。”岑怀瑾把马一夹，“好好打仗，我在后方给你筹粮。咱们各干各的，谁也别让谁出事。”
谢景行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
大军过了潼关，进了西陲地界。走了没两天，前方探马来报：韩翃的大军已经占了潼关以西三百里的渭州城，正在往东推进。前锋到了洛水边上，离大晏军不到五十里。
谢景行把地图摊在马背上看了半天，转头对岑怀瑾说：“你带辎重营往后撤三十里。洛水这边要打一仗。”
“打多久？”
“快的话三天。”
“那我三天后上来。”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别上来。打完这仗我往后推，你跟着辎重营走。”
“行。”
岑怀瑾带着辎重营往后撤了三十里。刚扎好营，暗卫甲跑进来：“王妃，抓到一个探子。从韩翃那边过来的，说是来找崔家的人。”
“崔家？崔太傅在京城，他跑西陲来找什么崔家的人？”
“他说崔太傅的儿子崔明远在韩翃营里。他来递话的。”
岑怀瑾愣了一下：“崔明远？他不是跑了好几年了吗？”
“对。跑出去之后一直躲在西陲，后来投了韩翃。韩翃这次造反，崔明远在里头出了不少力。”
岑怀瑾把马鞭往桌上一拍：“崔太傅的儿子在韩翃营里，崔太傅在京城装晕。父子俩里应外合。”
她铺开纸给岑怀钰写信，写了一半停下来，转头对小禾说：“你回京城一趟。告诉五皇兄，让他盯死崔太傅府。崔明远在韩翃营里的事一旦传出来，崔太傅肯定要跑。让五皇兄在他跑之前把人扣住。”
小禾点头走了。岑怀瑾把信重新写完封好，交给暗卫甲：“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当天夜里，洛水那边打起来了。喊杀声隔着三十里都能听见。岑怀瑾站在营帐外头，看着洛水方向的天烧得通红。
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前方传回消息：赢了。韩翃的前锋被打退，折了两千多人。
谢景行回来的时候，甲胄上全是血。岑怀瑾跑上去看了一眼，不是他的血。
“你的？”
“不是。”
岑怀瑾松了口气：“那就行。进来吃饭。”
谢景行跟着她进了营帐，坐下来啃馒头。啃了两口忽然说：“韩翃退到渭州城里了。我打算围城。”
“围多久？”
“围到他自己出来。”
“他粮食够吗？”
“够吃三个月。”
岑怀瑾想了想：“那不能光围。得断他的援兵。韩翃在西陲经营十几年，他手底下那几个副将虽然跟他不是一条心，但韩翃要是被围了，他们肯定来救。”
“对。所以你干嘛？”
“我去断他援兵的路。”岑怀瑾把地图摊开，“韩翃的援兵从南边来。南边有条山路，援兵走这条路最快。我带人堵住路口，来一个抓一个。”
谢景行看了她半天：“你带多少人？”
“两千。”
“不够。你带五千。”
“五千就五千。”
谢景行把馒头放下：“什么时候走？”
“明天。”
“行。”他站起来，“我围城，你堵路。打完了在渭州城下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