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雪岭千重吞云路,猎取血兽作马骑
金沙江北岸的坝子上空,风势一日紧过一日。
来自北方的消息如同冰屑,一阵阵飘进军营——北定王萧烈的五万铁骑,正滚滚向南压来。马蹄踏地如惊雷,甲胄映日似寒冰,那是在北境苦寒之地年年和蛮骑厮杀出来的精锐,人马合一,冲锋之势足以碾碎寻常步军阵列。
帐中,沙盘平铺,苏清禾指尖落在北面连绵无尽的崇山之上,眉头微蹙:
“先生,北境铁骑行军极快,两日之内便能抵达这一带平川。我们如今以步卒为主,旷野之上和铁骑对冲,先天吃亏。步阵再坚,也扛不住重装铁骑反复碾冲。”
一众营长、队官围在沙盘四周,神色沉凝。
湘江、赤水、金沙的仗,打的是山林穿插、江河阻隔、虚实诱敌,靠的是机动诡变、抢占险地、调动敌人。可一旦进入北境平原,开阔无遮,对方五万铁骑铺开,来去自如,迂回包抄、侧翼突袭、断粮袭营,种种手段层出不穷。六千六百将士,纵然个个百战,在无险可依的平野,依旧要付难以承受的惨重代价。
一名老兵营长沉声开口:“我们不怕死,可这样硬拼,牺牲太重。转战至今,多少弟兄才从尸山里活下来,不该白白折在平原对冲里。”
方立垂眸,目光越过沙盘上北境关山,落向更西北那一片灰茫茫、标注着“大雪山”三个字的辽阔山域。
那是横亘在南疆与北境之间的一道巨型山障,群山插天,终年积雪不化,罡风如刀,冰川纵横,凡人视为绝地,就连北境藩军,也极少深入其中。传言雪山深处灵气异变,滋生出诸多异于凡兽的妖物,其中便有一类血脉凶悍、耐寒善奔的血系妖兽,名唤血脊奔猊。
此兽形似骏马,却生着暗红鳞甲覆背,四肢肌腱贲张,蹄爪坚硬如铁,耐寒耐饥,跋冰踏雪如履平地,爆发力远胜寻常战马,悍性十足,一旦驯服,便是天生的战骑。
方立缓缓抬手,指尖重重点在大雪山的轮廓之上,声音平静,却让满帐之人心头一震:
“平川对铁骑,以步对骑,是下策。”
“萧烈的铁骑强在平川驰突,那我们便暂避其锋芒,不入北境平原。全军转向西北,横穿大雪山。”
帐内瞬间一片哗然。
“大雪山?那可是绝境!冰川、雪崩、罡风、寒毒,寻常猎户进去十不存一!”
“敌军铁骑在后面紧逼,我们放着北面关道不走,反倒钻进雪山绝地,岂不是自困险地?”
方立静静听着众人的疑问,不急不缓,徐徐拆解方略:
“萧烈的铁骑,强在平川,弱在险山、冰川、雪地。战马畏寒,不耐持续攀爬冰川,雪地深积之时,马蹄极易陷埋,难以疾驰。我们转入雪山,铁骑追入其中,优势尽失,速度大打折扣,再也无法快速合围我们。”
“其二,雪山深处有血脊奔猊,血系妖兽,天生便是雪原战骑。我们此行,一则借雪山天险,躲开敌军先锋锋芒,避开平原决战;二则进山猎捕、驯化血脊奔猊,为全军打造一支妖兽骑队。待到我们人人有异兽坐骑,同样是骑兵,再出雪山,和萧烈的北境铁骑于原野之上正面争锋,才算是旗鼓相当,硬碰硬的对决。”
一语落地,满帐哗然慢慢化作震撼。
原来不是遁逃避战,是进山“换甲”,以雪山妖兽,打造属于公道铁军自己的骑军!
苏清禾目光一亮,随即又生出顾虑:“血脊奔猊野性极烈,凶性滔天,嗜斗好杀,不是寻常家马。就算擒得住,想要驯服、令其愿意驮载将士随军征战,难度极大。若是驯化失败,反而会反噬士卒。”
“所以不急着全军猎兽。”方立道,“先遣侦察小队入山探路,摸清兽群栖息的冰川谷,摸清雪崩通道、寒泉、避风营地。先由精锐骨干,学习御兽之法,先行驯出一批,再慢慢扩及全军。”
“军令定下:即刻拔营,全军向西北大雪山转进。留下少量斥候,在南边山道布设疑兵,留下营寨炊烟、行军痕迹,伪装成我们继续向北,直奔北境关隘的假象,迷惑萧烈的追兵。”
“主力,隐踪入雪岭。”
号令飞快传遍全军。
营地里忙碌起来。将士们收拾辎重,精简行囊,凡是笨重、不利于翻山的重械全部就地掩埋封存,只保留轻便兵刃、伤药、干粮、御寒毡毯。军医紧急调配抗寒汤药,工匠赶制冰爪、雪杖、防寒面罩。
少量斥候分队,依照安排,在南向山道虚插旌旗,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故意留下大量向北行进的脚印、轮辙痕迹,佯装主力北上。
做完这一切,六千六百人的铁军,在暮色之中,悄然掉头,向着西北那片云雾缠绕、白雪封顶的苍茫大山,开拔。
……
越是靠近大雪山,天地的气息便越是寒凉。
草木渐渐稀疏,青褐色的裸岩越来越多,冷风裹着细碎冰碴打在脸上,如同小刀割刺。等到踏入雪山外围低岭,周遭已经彻底换了模样:残雪铺盖山坡,溪流冻成冰带,空气稀薄,呼吸之间,口鼻呼出白茫茫的白雾。
行军的节奏慢了下来。不再是往日奔袭的疾行,一步一步,踏稳冰雪。
队伍首尾拉开,斥候散在四周高处警戒,探察冰缝、雪崩隐患。军医队伍沿路巡查,但凡有士卒出现冻伤、胸闷缺氧,立刻停下休整,灌下暖身汤药。
没有人抱怨。一路从湘江血海、赤水群山走过来的人,早已习惯绝境。只是所有人都忍不住抬眼,望向头顶那一座座刺破云层、终年雪白的巨大雪峰,心底清楚,前路,是凡人罕至的雪狱。
三日行军,彻底深入大雪山腹地。
冰川峡谷横亘眼前,巨大冰壁晶莹泛着淡蓝冷光,裂隙幽深,底下暗冰暗流隆隆作响。罡风穿谷,呼啸不休,震得人耳膜发疼。
方立选定一处背风的巨大冰岩坳口,设立临时主营地。此处三面岩壁环抱,不易遭遇雪崩,附近有一处温热的地下泉眼,可供取水取暖。
“就地扎营,暂时驻留。”方立吩咐,“分出三支探兽小队,每队三十精锐,配好缚兽网、迷寒药、淬灵锁,分头搜索血脊奔猊的栖息谷。记住,优先探查,不贸然大举强攻兽群。血脊奔猊成群活动,一旦惊扰整群,极易引发疯狂反扑,还会诱发冰崖雪崩。”
三支小队领命,裹紧毡裘,持械消失在茫茫雪谷之中。
余下将士,一边修整御寒工事,凿冰筑屋,堆起防风雪墙,一边在营地空地上,由方立与苏清禾传授基础的御兽法门。
这御兽之法,并非霸道强控,而是以心神气息沟通血脉。血脊奔猊是血系妖兽,灵智不低,认气息、辨强弱,敬强者,不服懦弱之辈。想要驯服,第一步便是要让它认可你的力量,再以灵息慢慢浸润它的血脉,消弭凶戾,建立羁绊。
一连两日,雪山之中安静得只有风雪轰鸣。
直到第三日午后,远处冰川方向传来短促的信号哨音。一支探兽小队匆匆折返,队员身上带着血痕,脸上带着激动:
“先生!找到了!在西向冰蚀谷,有一大群血脊奔猊!大约七八十头!谷内地热充足,长满暗红色的血苔,正是它们赖以觅食之地!谷口狭窄,易守难围!”
消息传回营地,全军振奋。
方立起身,带上两百精锐敢死骨干,携带着特制缚兽器具,跟着斥候,向西冰蚀谷进发。
穿过数道冰梁,转过一片冰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宽阔的冰蚀谷,谷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血苔,地热缓缓升腾,融化了表层积雪。一群妖兽正在谷中休憩、啃食血苔。
那便是血脊奔猊。
体型比寻常战马更高大半头,身形流畅矫健,四肢粗壮,蹄爪漆黑坚硬,脊背覆盖一层细密暗红鳞甲,顺着脊椎延伸出一排尖锐的血色棘刺。皮毛是深褐底色,血脉流转之时,皮下会透出淡淡的血色红光。它们抬首之时,一双竖瞳赤红,野性逼人,低吼一声,胸腔震动,自带一股蛮荒凶煞之气。
有的低头啃食血苔,有的相互角斗嬉闹,还有几头成年雄兽,来回踱步,充当兽群的警戒哨。
苏清禾压低声音:“为首那三头,是成年雄猊,血脉最纯,力量最强,若是能驯服,便是最好的骑乘主将坐骑。其余的是雌兽与幼兽,性情相对缓和一些。”
方立静静观察片刻,缓缓安排猎捕之策:
“不要一次性惊动整群。先以迷寒烟,顺着谷口风势放进去,迷晕外围警戒的几头雄猊。其余人分两翼,悄悄绕到谷的两侧崖上,布下缚兽巨网,封锁退路。只擒,不滥杀。我们要的是坐骑,不是猎物。”
众人依令行事。
特制的迷寒烟,以雪山寒草辅以安神药炼制,无味,遇寒风飘散,悄无声息漫入谷中。
片刻之后,谷口那三头警戒的成年奔猊,动作渐渐迟缓,脑袋发沉,低吼变得含糊,四肢微微发软。
“动手!”
随着方立一声低令。
两侧崖上,巨网轰然抛下!粗韧灵丝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精准罩住那三头昏沉的雄猊。
三头血脊奔猊骤然受惊,狂怒咆哮!
血色光芒在鳞甲上暴涨,奋力挣扎,蹄子狠狠刨击冰面,冰屑飞溅,吼声震得冰谷回音滚滚。它们力量极大,灵丝巨网被扯得紧绷震颤,险些被直接挣破。
埋伏在谷口的精锐士卒立刻冲出,持淬灵锁,飞速扣住它们四肢与脖颈。
“稳住,不要硬抗它的凶性!以心神引它血脉!”方立踏步上前,墟灯微光自识海缓缓散开,温和却强大的道韵,笼罩住挣扎的三头奔猊。
狂暴的妖兽在这股宏大沉稳的道韵之下,挣扎渐渐放缓。赤红竖瞳之中的狂躁,一点点褪去,转而变成警惕、惊疑。
方立伸手,轻轻落在最雄壮那头雄猊的头颅之上。掌心微光流淌,缓缓渗入它的血脉之中,感知它体内奔腾躁动的血系本源,不压制、不摧毁,只是以大道心神,与这蛮荒血兽的野性,遥遥呼应。
“汝生于雪山,踏冰逐风,本是雪原霸主。今日擒你,不为屠宰,邀你共赴沙场,同破乱世强敌。若愿相随,此后共享血苔灵食,同踏万里山河。若宁死不从,便放你回归雪原,绝不强逼。”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三头奔猊的心神之中。
为首那头巨猊,头颅微微昂起,赤红眼睛紧紧盯着方立,粗重的鼻息喷在冰雪上,久久不动。
半晌,它低低发出一声沉闷的呜鸣,不再挣扎,脊背绷紧的血棘缓缓放平,主动低下头,将头颅蹭了蹭方立的掌心。
它认下了!
另外两头雄猊,见首领臣服,躁动也慢慢平息,相继收敛凶威,安静下来。
谷内其余奔猊,听到同伴的咆哮,纷纷惊醒,焦躁躁动,想要冲出谷口。两侧崖上的士卒摇旗威慑,同时放出第二批迷烟,稳住兽群。
首猎告捷,一举拿下三头血脉顶尖的成年血脊奔猊。
众人压下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将三头异兽牵引出冰蚀谷,带回主营地,单独开辟一处围场驯养。
接下来的数日,猎捕有条不紊地推进。
不再冒险强攻,每日挑选少量目标,用同样的方式,先以迷药控住,再以心神沟通驯化。有性子太过刚烈、宁死不服的,方立便信守承诺,解开束缚,放归雪山深处,绝不强行奴役。
有几头幼兽,灵性温顺,最容易亲近士卒,很快便愿意任由年轻战士抚摸、靠近。
驯化的过程并不轻松。
有士卒尝试骑乘,被野性未消的奔猊甩落冰面,摔伤皮肉;也有奔猊在夜里突然凶性复发,冲撞围栏,嘶吼不休。老兵骨干日夜轮值陪伴,按时投喂雪山血苔、灵肉,日复一日,慢慢磨合羁绊。
半个月时光,转瞬而过。
大雪山的营地里,已经驯养成功四十二头血脊奔猊。
一批最早学会御兽之法的精锐骨干,已经可以稳稳骑乘异兽,在冰原之上驰骋。
血脊奔猊踏着冰雪,奔行如风,跨冰缝、越冰丘,如履平地。四蹄踏过积雪,速度远超战马,爆发力骇人,冲刺之时,脊背血棘微微放光,一股蛮荒凶气扑面而来。
骑在它背上的将士,身披毡甲,手握长刀,一人一兽,气息渐渐合一。
方立也选中了最初那头领头的雄猊,为它取名“赤嵴”。赤嵴身形雄健,血脉浑厚,奔跑之时,周身淡淡血光流转,是这群奔猊之中当之无愧的首领。
这一日,风雪稍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雪峰之上。
方立骑在赤嵴背上,在营地外的雪原缓缓驰行一圈。赤嵴步伐沉稳,踏碎积雪,迎着山风长嘶一声,声震雪岭。
苏清禾策马(猊)上前,目光明亮:
“先生,首批骑队已成。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雪原战骑。只是数量尚且不足四十二头,还不能全员成骑。”
方立抬眼望向雪山之外,遥远的东南方向,隐约能感知到铁骑轰鸣的气息。萧烈的五万北境铁骑,还在外面平川一带,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被之前的疑兵误导,在南边山道来回奔波,迟迟找不到主力。
“不急。”方立目光悠远,“四十二骑,是火种。我们继续留在雪山,一边驯兽扩编骑队,一边打磨骑战之术,演练骑冲、迂回、截杀、骑射的战法。”
“萧烈的铁骑,擅长平川结阵对冲。等我们攒出足够的血兽骑军,练熟骑战,再走出大雪山。到那个时候,不再是步卒畏骑兵,而是血猊铁骑,直面北境铁骑,在北境旷野之上,好好打上一场堂堂正正的骑对骑大战。”
“他们以凡马为骑,我们以雪山血妖兽为乘。他们是北境百战铁骑,我们是浴火新生的公道骑军。”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硬碰硬。”
营地雪原之上,一头头血脊奔猊此起彼伏,发出低沉的嘶鸣,血色鳞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将士们围在四周,看着驰骋的骑队,眼底的渴望与战意,熊熊燃起。
雪山依旧冰封万里,罡风不息。
但这片沉寂万古的雪岭,正在孕育一支全新的骑军。
暂避锋芒,雪岭猎兽,蓄骑藏锋。
待到他日踏出雪山关口,雪原血猊齐出,便要和北定王萧烈的五万铁骑,于辽阔北原,一决雌雄!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