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在渭州城下见到了韩翃。
城头放下一只吊篮,韩翃一个人坐在篮子里,被缒下城来。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跟当年在京城平西王府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异姓王,判若两人。
吊篮落地,韩翃自己从里头走出来,看见岑怀瑾站在十步外,拱了拱手:“昭宁公主。”
“韩王爷。”岑怀瑾没动,“你一个人下来的?”
“城里剩八千多人,全是老弱伤兵,打不动了。”韩翃往城头指了指,“你要想收编,上去收就行。不想收编,让他们各自回家也行。”
“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撑不下去了。”韩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双手,杀了半辈子人。最后这一仗打下来,城里粮绝三天了。再撑下去,是让底下人饿死。我干不出来。”
岑怀瑾看了他半天,转头对暗卫甲说:“去告诉王爷,韩翃下来了,城里愿意降。”然后又看韩翃:“你跟我来。有几件事得问清楚。”
她把韩翃带到辎重营的帐子里,小禾端了碗热粥进来。韩翃看了一眼,没动。
“吃吧。没毒。”岑怀瑾自己先喝了一口,“我要是想杀你,在城下就动手了。”
韩翃把粥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急,烫得直皱眉。
“崔明远在我手上。”岑怀瑾放下碗,“他说你派他断我的粮道。但粮道图是旧的,陆嘉当年流出去的那张。你明知道那张图旧了,还照着用?”
“我知道旧了。但崔明远说他能改。”韩翃喝完粥,把碗放下,“他改了一半就被你堵住了。”
“崔明远为什么在你营里?他爷爷在京城装晕,他在你营里带兵,你们商量好的?”
韩翃笑了一下:“商量好的?崔太傅那个老东西,自己怕死,把孙子塞到我这儿来。说是‘共谋大事’,实际上就是拿孙子当人质,怕我半路把他卖了。崔明远在我营里,不光带兵,还负责看着我的粮草。怕我私吞。”
“那崔太傅现在跑了,你知道吗?”
韩翃愣了一下:“跑了?”
“前几天从京城跑了,往西陲来的。八成是来找崔明远的。但他不知道崔明远在我手里。”
韩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个老东西。一辈子算计别人,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跑之前搬空了府里的东西,连书房地砖都撬了。你说他往西陲跑,除了找崔明远,还能找谁?”
“找我。”韩翃把碗推开,“他以为我还在渭州城里跟他孙子一块儿守城。他来找我,是想让我护着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当年我在西陲起兵之前,他往我这儿送过铁器。他以为我念旧情。”
“你念吗?”
“不念。”韩翃看着岑怀瑾,“他给我送铁器,赚了我三倍利。我在前头打仗,他在后头数银子。这种人,我护他干什么?”
岑怀瑾点头,站起来:“行。你跟我回京城,把这些话当殿说清楚。崔家的事办了,你的罪也能轻判。”
韩翃苦笑了一下:“我还有罪可减?”
“看你表现。”
当天下午,渭州城里的守军开城投降。谢景行带人进城清点,岑怀瑾押着韩翃和崔明远先往京城走。临走之前,谢景行在城门口拉住她的马缰绳:“路上小心。”
“知道了。”
“到了京城先去找你哥,别自己瞎跑。”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谢景行看了她一眼,“崔太傅跑了,他在京城肯定还有暗桩。你回去之后查这个,别自己一个人去。”
“我带小禾和暗卫甲。”
“不够。我让赵拓带一百人跟你回去。”
“赵拓不是跟着你吗?”
“西陲这边基本平了。赵拓跟着我没用,跟你回去有用。”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让他跟吧。”
当天夜里,岑怀瑾带着韩翃、崔明远和一百骑兵出了渭州往东走。赵拓带着人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禾从后面追上来:“王妃,京城五皇爷的信。”
岑怀瑾拆开一看,五皇兄写得很短:“崔太傅跑到西陲之后没找韩翃,也没找崔明远。他往南跑了,进了安南地界。我的人在边境跟丢了。”
“往南跑了?安南?”岑怀瑾把信看了两遍,“安南是陆嘉的地盘。陆嘉倒了,他往安南跑什么?”
“会不会是去找马老六?”小禾说,“马老六不是带着陆嘉的信跑了吗?”
“有可能。崔太傅跟陆嘉当年是一伙的,陆嘉留了‘后手’,崔太傅肯定知道是什么。他往安南跑,就是去找马老六要那个‘后手’。”
岑怀瑾把信收好:“不往京城走了。改道,往南。”
赵拓从后面追上来:“王妃,王爷让您回京城——”
“王爷让我回京城查崔太傅的暗桩。崔太傅往安南跑了,我追他,也是查暗桩。”岑怀瑾把马一夹,“走。去安南。”
到了安南地界,岑怀瑾把韩翃和崔明远交给赵拓押着,自己带小禾和几个暗卫先摸到了陆嘉老宅那个镇子。到了镇上一打听,崔太傅确实来过。镇上的人说,有个北方口音的老头,带着几个随从,半个月前来过,在镇上住了两天,然后往山里去了。
“往山里?哪座山?”
“镇子北边有座青峰山,山里有个寨子,是侬智高的地盘。那老头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岑怀瑾让人去打听侬智高的寨子。当天晚上,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王妃,侬智高寨子里确实来了个北方老头。但侬智高没见他,把他扣在寨子外头的一个小院里了。侬智高说,老头带的东西不够,不见。”
“什么东西不够?”
“不知道。但听寨子里的人说,老头带了几箱子东西去,侬智高嫌少。”
岑怀瑾想了想:“崔太傅搬空了府里,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侬智高嫌少,说明崔太傅身上还有更值钱的东西没拿出来。”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崔太傅被侬智高扣着,咱们就有机会。侬智高这个人,认钱不认人。崔太傅给的钱不够,他就扣人。咱们要是给的钱比崔太傅多,他就把崔太傅交出来。”
小禾问:“那咱们给多少?”
“不给。咱们吓唬他。”岑怀瑾笑了一下,“侬智高当年跟着陆嘉干过不少坏事。陆嘉倒了,他没被清算,是因为朝廷没顾上他。现在朝廷的人找上门了,他要是识相,把崔太傅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他要是不识相,我让赵拓带兵进山。”
“赵拓那一百人够吗?”
“不够。但侬智高不知道只有一百人。”
第二天,岑怀瑾让赵拓带着一百人在山下大张旗鼓地操练,把旗号打出来,让寨子里的人看见“镇北王麾下”的旗子。她自己带着小禾和两个暗卫,空着手上了山。
侬智高在寨门口等着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脸横肉,胳膊上纹着两条蛇。看见岑怀瑾只带了几个人上来,愣了一下:“你就是镇北王妃?”
“对。”
“你带这么几个人就敢上我的山?”
“我山下有一千骑兵。你嫌少?我可以再叫。”
侬智高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你是来要那个老头的?”
“对。崔太傅,朝廷钦犯。你把他交给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不交,我山下的人就上来自己搜。”
侬智高犹豫了半天。然后他往旁边一让:“人就在后院。你带走吧。”
岑怀瑾进了后院,看见崔太傅蹲在一间小屋里,身边堆着几个箱子,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岑怀瑾进来,崔太傅的脸白了。
“崔大人,走吧。”岑怀瑾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孙子在我手上,你也在。你们爷俩一块儿回京城,路上有个伴。”
崔太傅哆嗦着站起来,忽然扑到箱子上:“王妃!我有东西!我有东西换命!”
“什么东西?”
崔太傅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递上来。岑怀瑾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名单。
“这是什么?”
“陆嘉当年埋在北境的暗桩。一共十二个人。陆嘉死了之后,这些人还在。我手里有他们的名字和住址。王妃,你放我一条生路,这份名单就是你的。”
岑怀瑾把名单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名单我收了。人我也要带走。”
“王妃——”
“你拿名单换命,我拿名单交差。至于你最后是死是活,让你哥来判。”
当天,岑怀瑾押着崔太傅下了山。走到山下,她把那份名单递给赵拓:“派人去查名单上这些人。一个一个查,查实了再动手。别打草惊蛇。”
赵拓把名单收好,忽然说:“王妃,这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朔方城的守备副将张启。”
岑怀瑾愣了一下:“张启?谢景行之前收拾过的那个?”
“对。但张启被收拾之后,接他位置的副将叫刘成。名单上第二个就是刘成。”
岑怀瑾把名单拿回来又看了一遍,半天没说话。
“陆嘉埋在北境的暗桩,张启倒了之后换成了刘成。谢景行在北境这么多年,居然没发现刘成是陆嘉的人。”
她把名单收好,翻身上马:“加快脚程,回京城。这事得赶紧告诉谢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