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安施了三次针,萧砚辞的脉象一次比一次弱。
第三次起针的时候,顾辞安的手都在抖。他转头看张管家,声音发哑:“去禀王妃,王爷这边……我压不住了。”
张管家跑着去的。
岑书允来的时候连外衣都没披好。她进书房扫了一眼,萧砚辞歪在榻上,脸色青灰,嘴唇紫黑,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墨尘站在角落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太医,什么情况?”
“寒毒入了脏。”顾辞安把银针往针囊里一插,声音压得很低,“我连着施了三回针,只能往下压,往上提不上来。王爷这几天耗得太狠了,底子空了,毒一冲就直入心脉。再扎下去,我怕针还没起作用,人先扛不住了。”
岑书允伸手搭了搭萧砚辞的脉。指尖底下那点跳动又细又快,跟要断了的线似的。
她松开手,转头看向屋里的人:“顾太医留下。墨尘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张管家愣了一下:“王妃——”
“出去。”
张管家看了眼墨尘,墨尘点了点头。张管家带着几个小厮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岑书允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两行字,递给墨尘:“照这个方子,去药库抓药。别经过李太医的手,你自己去。抓完直接回来,别跟任何人说王爷现在什么情况。”
墨尘接了纸条,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顾辞安等人走了,才开口:“王妃,你要亲自施针?”
“嗯。”
“有把握吗?”
岑书允看了他一眼:“这话我不答。你帮我打下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出去之后,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王爷问起来,就说你施的针。”
顾辞安沉默了两息,点了头。
岑书允让顾辞安把萧砚辞翻了个身,后背朝上,衣裳推上去,露出整片脊背。她打开针囊,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狭长的油纸卷,展开,里头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刻着极细的柳叶纹。
这是柳氏嫡系才用的针,她回京之后从来没拿出来过。
第一针,落在风门。第二针,落在心俞。第三针,膈俞。第四针,肾俞。每一针下去,岑书允都要用指尖弹一下针尾,让针尖在穴位里微微震颤。顾辞安在旁边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你这针法……是柳氏的‘透骨引’?”
“顾太医见过?”
“听说过。柳老夫人当年用这套针法救过一个中了寒毒的将军,据说针到毒退。但那套针法传内不传外,柳家这一辈应该没人会——”
他话说到一半,看了岑书允一眼,自己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岑书允没理他。她正全神贯注地扎第七针。这一针扎在膏肓穴,针尖入肉三分之后,她停了手。
萧砚辞的后背猛地一抽,青灰色的寒气从针孔周围往外冒。
“顾太医,拿艾条,点着了递给我。”
顾辞安赶紧点了艾条。岑书允接过来,悬在针尾上方两寸的位置熏烤。热气顺着针身往里走,萧砚辞后背上的青灰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层。
一针一针扎下去,一针一针熏过去。书房里全是艾草烧灼的味道,混着萧砚辞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冷热交杂,呛得人眼睛发酸。
扎到第十二针,岑书允额头上全是汗。她搭了搭脉,眉头松开了一点,但随即又皱起来。
“寒气退了三成,但心脉还是弱。”她咬了咬嘴唇,“得用金针。”
顾辞安心里一沉:“金针?你带在身上?”
岑书允从针囊最里面抽出那根暗金色的长针。针身在灯下泛着冷光,比前头所有针都长出一截。
“这根针入穴最深,能把心脉里淤堵的寒毒硬拔出来。但一旦用了,施针的人会折损不少元气。我本来想等养足了精神再用,可现在等不了了。”
“王妃——”
“你帮我扶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
顾辞安照做了。岑书允深吸一口气,把金针稳稳扎进膏肓穴旁开一寸的位置。针尖入肉的瞬间,萧砚辞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顾辞安差点没按住。
“别松手!”
顾辞安死死按住他肩膀。岑书允一手扶针,一手捻转,极其缓慢地把针往下送。金针一寸一寸地往里走,萧砚辞后背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针到最深处的时候,岑书允停住了。她开始运针,一捻一转,每一下都极稳极慢。金针的针尾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一炷香的工夫,萧砚辞后背上的青灰色彻底退干净了,肤色从青灰变成苍白,又慢慢泛出一点血色。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岑书允又捻了两下,把金针拔出来。针尖带着一丝暗沉的黑气,落在灯下,像一层薄雾。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把金针擦干净收好。
“顾太医,剩下的你来。用你之前开的方子,改两味药。把附子去掉,加一味麦冬、一味五味子。温补改成润补,他这身子经不起猛药了。”
顾辞安赶紧记下来。
岑书允站起来收拾针囊,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桌子站稳,把用过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好,又拿湿帕子把萧砚辞后背上的针孔擦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痕迹。
“今晚的事——”
“我施的针。”顾辞安接话,“王妃在旁边帮忙递了帕子。”
岑书允冲他笑了一下:“顾太医,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要是真聪明,就该问王妃为什么懂这些。但我问了,王妃也不会答。所以我先不问。”
“等你想问的时候,我请顾太医喝茶。”
墨尘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大包药。岑书允看了一眼,点头:“让顾太医盯着煎,今晚你守在外间,王爷半夜要是醒了,先给他喂半碗粥,别多喂。药等天亮再喝。”
墨尘应了。
岑书允回了偏殿,进门就往床上一倒。青竹和晚月一个端热水一个拿干净衣裳,围着她转。
“小小姐,您的手怎么抖成这样?”
“金针太耗人了。”岑书允闭着眼,声音嗡嗡的,“我半个月的功夫白养了。接下来几天能不动针就别动针,得把元气养回来。”
“王爷那边怎么办?”
“顾辞安盯着,暂时出不了大问题。但我得给顾辞安写个方子,让他按方调理。不能写太细,写得像太医会开的那种。太细了他起疑。”
晚月点头记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管家来报:王爷醒了。
岑书允赶到正院的时候,顾辞安正在给萧砚辞搭脉。萧砚辞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白,但嘴唇上的紫黑退了,眼神也清明了。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王爷。”岑书允行了个礼,声音软软的,“听顾太医说您醒了,妾身来看看。”
萧砚辞没接话,看了顾辞安一眼。顾辞安会意,收拾了脉枕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昨晚谁施的针?”萧砚辞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
“顾太医。”
“顾辞安施了三回针都压不住。”萧砚辞看着她,“第三回他自己都说不行了。后来怎么压住的?”
岑书允低下头,手指绞了绞袖子:“妾身不知道。妾身在偏殿睡了一宿,早上才听说王爷醒了。”
萧砚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凶,但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毛。
“顾辞安跟我说,昨晚他换了方子,把附子改成了麦冬五味子。这方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妾身不懂医,哪知道方子的事。”
“你上回给本王吃的通脉丸,是柳老夫人配的。你外祖母能配出通脉丸,你怎么就一点没学着?”
岑书允抬起头,一脸无辜:“王爷,妾身跟着外祖母认过几味药材,那是小时候当玩意儿学的。真要论看病开方,妾身哪敢在顾太医面前班门弄斧。”
萧砚辞没再追问。他闭上眼,靠回床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本王饿了。”
岑书允赶紧接话:“妾身让大厨房熬粥——”
“你熬的。”萧砚辞睁开眼看她,“上回你送来的药膳,本王吃了之后身子松快不少。那粥你亲手熬,别经别人的手。”
岑书允愣了一下。
这是头一回,萧砚辞主动要她做东西。
“妾身回去就熬。”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砚辞又叫住她。
“岑书允。”
她站住。他极少叫她的全名,一般都是“你”或者不叫。
“本王不管你到底懂多少。你不想说,本王不逼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往后本王要是再倒下,你该出手就出手,别等顾辞安压不住了才动。”
岑书允背对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妾身记下了。”
出了正院,青竹凑过来小声问:“小小姐,王爷是不是起疑了?”
“他早该起疑了。一个病秧子王妃,三番五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换谁不起疑?”岑书允脚步轻快,“但他没逼我,还主动让我熬粥。这说明他想明白了——我藏得深,可我没害他。”
回了偏殿,她扎进小厨房开始熬粥。小米粥,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火候拿捏得极准。熬好了让人送到正院去,傍晚张管家回来递话,说王爷把粥喝完了。
岑书允正坐在窗边翻册子,听完点了点头,在“萧砚辞”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今日主动要粥,疑心未消,然已松口。
晚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小小姐,王爷松口了,您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想得美。”岑书允合上册子,“他松口,是松在吃食上。真到了要紧事,他防我还跟防贼似的。慢慢来吧。”
她站起来,刚伸了个懒腰,青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小小姐,大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朝堂上出事了,李太傅今天早朝上奏了一本,弹劾王爷‘因病废政、怠忽职守’,还说他借着养病的由头躲在家里,边关的军报都不批了。陛下当朝发了火,说要派人来王府问话。”
岑书允捏着纸条,脸上的笑没了。
“王爷刚醒,李太傅就知道了。这是有人递了消息出去。”
她把纸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青竹,去告诉张管家,等会儿宫里来人,别拦,直接请去正院。王爷醒着呢,让他们当面问。”
她转身往正院走。
“我倒要看看,李太傅派来的人,敢不敢当着王爷的面,把弹劾的话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