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傅派来的人到底没敢进正院。
张管家把人领到二门,那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正撞见墨尘站在回廊底下擦刀,吓得把弹劾的话咽回去半截,只说了句“陛下让来问问王爷身子”,就灰溜溜走了。
萧砚辞在屋里听见回报,冷笑了一声:“李太傅这是探病呢,还是探命呢。”
岑书允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粥,没接话。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你倒沉得住气。”
“妾身又不上朝,有什么沉不住气的。”岑书允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王爷先把粥喝了,李太傅的事,喝完了再说。”
萧砚辞端起碗,闷头喝完了。
然后第二天早朝,弹劾折子就正式递了上去。
苏相领的头,联合了四位老臣,奏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摄政王妃岑氏,借王爷养病之机,私自见外客、过问府外事务,有干政之嫌。折子最后还加了一句“恳请陛下约束王妃言行,以正视听”。
幼帝在龙椅上坐了半天,憋出一句:“皇叔身子还没好,这事朕回头问问他。”
散朝之后,沈修言把消息递到了王府。
岑书允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苏相这回倒是学聪明了。上次弹劾王爷沉迷女色,被王爷当朝怼回去了。这回换了路子,弹劾我干政。我要是真干了,他就咬死。我要是没干,他就说‘王妃心虚了,不敢出门了’。”
晚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小小姐,那怎么办?”
“凉拌。”岑书允坐到桌边,拿起绣绷子,“他说他的,我干我的。你明天去苏府一趟,请苏晚卿过府喝茶。再去温府递个帖子,请温知予来。就说我身子好利索了,想出来活动活动,请两位姐姐帮我出出主意。”
第二天,苏晚卿和温知予一前一后到了王府。
苏晚卿进门就拍桌子:“书允你听说了没!谢云薇那个不要脸的,昨天在钱玉娇家赏花,当着一院子的人说你‘攀高枝攀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当时没在场,我要在场非把茶泼她脸上!”
温知予坐在旁边,声音轻柔:“我也听说了。钱玉娇那边传出来的话更难听,说王妃嫁进王府就忘了侯府,连娘家都不顾了。我听着不对劲,细问了一下,这话最早是从苏相府一个嬷嬷嘴里传出来的。”
岑书允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自己端着杯子慢慢喝:“苏相府传话,谢云薇和钱玉娇帮着散,李太傅在朝堂上发难。三路一起动,配合得挺好。”
苏晚卿瞪大眼:“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再让她们传下去,满京城都知道你‘干政’了!”
“不急。”岑书允放下茶盏,“她们传得越欢,知道的人越多,就越方便我一次性把话说清楚。苏姐姐,明天钱家那个赏花宴,你帮我要张帖子。温姐姐,你帮我做件事。”
温知予点头:“你说。”
“钱玉娇的娘,跟苏相夫人周氏是表亲。明天赏花宴,周氏八成会去。你帮我盯着周氏,看她跟哪些人说话、说什么话。不用凑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温知予想了想:“行。我娘跟周氏也算认识,我去打个招呼,顺便听两耳朵。”
苏晚卿拍胸脯:“谢云薇那边交给我。她要是敢在宴上再嚼舌头,我当场就替你把话怼回去!”
岑书允笑了笑,声音软软的:“苏姐姐别怼太狠。你越怼她,她越觉得自己占理。你只要在边上敲边鼓就行,让她把话说满。话说满了,才好抓把柄。”
第二天赏花宴,果然热闹。
钱家花园里摆了七八桌席面,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来了大半。周氏坐在主位,谢云薇挨着她坐,两人有说有笑,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岑书允到的时候,穿着一身月白褙子,头上只别了根素银簪,脸色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钱玉娇迎出来,假惺惺地笑:“哎哟,王妃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身子可好些了?上回中秋宴上看着就不太精神。”
“劳钱姐姐挂心,还是老样子。”岑书允声音软软的,走得慢,时不时还扶一下青竹的手。
谢云薇在里头看见她进来,故意提高了嗓门:“有些人啊,身子骨不行,心思倒是活络得很。王府里头的事不够她管的,手还伸到外头来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往岑书允这边瞟。
岑书允像没听见,慢慢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苏晚卿坐在她旁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谢姐姐这话说的,谁手伸到外头去了?我怎么没看见?”
谢云薇嘴角一撇:“苏妹妹别急,我又没指名道姓。不过既然苏妹妹问了,那我就直说了——摄政王妃,您前阵子是不是私底下见了外客?还过问了府外的事?这事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您总得给个说法吧?”
满院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岑书允放下茶盏,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笑:“谢姐姐说的是。前阵子王爷病着,王府里确实来了几拨人。不过那些人,都是来看王爷的——顾太医、张管家、兵部的几位大人,还有宫里派来问安的公公。我一个内宅妇人,端茶倒水递个药,总不能把人往外撵吧?”
谢云薇被堵了一下,随即冷笑:“王妃这话说得轻巧。兵部的人来探病,您一个王妃在旁边听着?这传出去,不就是干政?”
“谢姐姐说得对,我一个妇道人家,确实不该听朝堂上的事。”岑书允低下头,语气委屈,“所以兵部的人来了,我都让人去请王爷拿主意。可王爷那几天昏着,我就让张管家把话记下来,等王爷醒了再说。谢姐姐要是觉得这算干政,那下回王爷再昏过去,我就不管了。兵部的人来了,我让人直接打发走。您看成吗?”
谢云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时候温知予从外头进来,走到岑书允身边坐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清:“王妃,我刚才在外头碰见苏相夫人了。她跟一个嬷嬷说话,我听见她提了一句‘谢家那丫头,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谢云薇的脸唰地红了。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周氏那边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温小姐听岔了吧?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温知予一脸无辜:“苏夫人,我没指名道姓啊。我说的是苏相夫人,您急什么?”
周氏的脸也白了。
岑书允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声音还是软软的:“各位夫人、姐姐们,今天这赏花宴,本是来赏花的,别为我这点事扫了兴。苏相在朝堂上弹劾我,陛下自然会查。查清楚了,是我的错,我认。不是我的错,那谁在背后挑事,谁自己心里清楚。”
她朝钱玉娇点了点头:“钱姐姐,多谢款待。茶不错,点心也好。我先回了。”
出了钱家大门上了马车,苏晚卿和温知予跟上来,三个人关起门笑成一团。
“书允你看见谢云薇那张脸没有!红了白白了青,跟变戏法似的!”苏晚卿笑得直拍车壁。
温知予也抿着嘴笑:“苏相夫人更逗,自己跳出来认领。”
岑书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行了,今天这一出,明天就能传遍京城。苏相说王妃干政,王妃当众说了——她没干政,是苏相府在背后指使人散播谣言。反转了。”
她睁开眼:“接下来就看王爷的了。”
当天傍晚,萧砚辞把沈修言叫到书房,递了张单子过去。
“谢云薇的爹,工部那个,去年贪了河工银子的事,证据在御史台压着。明天你递上去。”
沈修言接了单子看了一眼:“那苏相夫人那边?”
“苏相府里养着几个专门传谣的婆子,让京兆尹去查。查实了,按律处置。”萧砚辞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还有,明天早朝替本王传句话——妄议王妃者,斩。”
沈修言一愣:“王爷,这……”
“话本王说了。谁敢再传,就让他们试试。”
第二天早朝,沈修言把话原封不动递到了幼帝面前。满朝文武听完,鸦雀无声。李太傅脸色铁青,苏相低着头,一个字不敢多吭。
幼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皇叔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散了吧。”
消息传到王府,岑书允正在给萧砚辞熬粥。青竹眉飞色舞地学完,晚月又添油加醋补了几句。
岑书允把粥盛出来,端到正院去。萧砚辞正坐在窗边翻折子,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粥。
“听说了?”
“听说了。”岑书允把粥搁在桌上,“多谢王爷。”
“不用谢。”萧砚辞端起碗,顿了顿,“你以后出门,带上墨尘。再有人欺负你,不用忍。”
岑书允看了他一眼。萧砚辞低头喝粥,脸色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耳根底下那块皮肤,好像比平时红了一点。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妾身记下了。”
从正院出来,张管家迎上来,递了张帖子:“王妃,定远侯府的老夫人,明天想登门拜访。”
岑书允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定远侯府,跟苏相走得近的那家。
“来者不善。”她合上帖子,声音轻轻的,“苏相在朝堂上没讨到便宜,换了他老娘来。”
她转头对青竹说:“明天去把兄长请来。让他陪着见客。”
“大公子来做什么?”
“定远侯老夫人倚老卖老,要跟我论孝道。我让兄长在旁边坐着,她骂我,我兄长脸上也不好看。她好意思当我兄长的面欺负他妹妹,我兄长回去就能去御史台告她一个‘欺辱王妃’。”
青竹噗嗤笑出来:“小小姐,您可真会算计。”
“不算计,怎么在这京城活下去。”岑书允把帖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定远侯老夫人来了,你去趟苏府,给苏晚卿递个话。就说我明天在家招待客人,问她有没有空来坐坐。定远侯老夫人是苏相那边的,苏晚卿的爹是吏部尚书,她坐我旁边,定远侯老夫人就不敢太过分。”
晚月应了。
岑书允走回偏殿,路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停了下来。她伸手接了一片掉下来的叶子,在指尖转了转。
“一个个来。”她声音轻轻的,“李太傅来过了,苏相来过了,谢云薇来过了,定远侯老夫人又要来。车轮战,想把我在京城的名声彻底搞臭。”
她把叶子攥进手心,笑了一下。
“来吧。来一个,我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