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老夫人到底没来成。
帖子递过来的第二天一早,张管家又跑来了,脸色比上次还难看:“王妃,靖安侯府来人了。侯爷亲自来的,带着老侯夫人和几位宗族长辈,已经到二门了。门房拦不住,说侯爷发了话,今天见不着王妃就不走。”
岑书允正在窗边对账,闻言放下手里的册子,笑了一下:“来得倒齐。我那个爹,我那个祖母,还有族里的叔公伯公,一窝蜂全来了。”
青竹急了:“小小姐,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苏相那边在朝堂上没讨到便宜,换条路走。我爹惦记兵部侍郎的位置惦记了快两个月了,上回被我挡回去,这回带上宗族长辈来压我。孝道这顶帽子扣下来,我要是顶回去,明天满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不孝不义。”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青竹说:“去正院请王爷。不用惊动他,就跟张管家说一声,让他转告王爷,说靖安侯带人来了,问王爷要不要来正厅喝杯茶。”
青竹应声跑了。
岑书允带着晚月往正厅走。进了正厅,岑振邦坐在上首,老侯夫人拄着拐杖坐在旁边,底下还坐着三位族老,一个个板着脸,跟三尊泥像似的。
岑书允规规矩矩行了礼:“父亲,祖母,几位叔公伯公,怎么劳动你们亲自来了?有事让人递个话,女儿回去就是了。”
岑振邦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递话?我递了多少回话了?上回让你替为父谋兵部侍郎的差事,你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当没这回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老侯夫人接话,拐杖往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书允,你如今是攀上高枝了,连娘家都不认了?你爹养你这么大,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你外祖母教你的规矩,就是让你嫁了人忘了本?”
岑书允低下头,声音软软的:“祖母,孙女没忘本。只是兵部侍郎那个位置,王爷说了,得看资历。父亲在侯位上这些年,没在兵部待过,贸然提上去,朝堂上的人不服。”
“什么不服!”岑振邦拍了下桌子,“摄政王权倾朝野,他说谁行谁就行!他是不想办,你就是不肯吹枕边风!”
这话难听极了。晚月在旁边攥紧了拳头。
岑书允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睛里没了温度:“父亲,您说对了。我就是不肯吹这个枕边风。”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岑振邦瞪大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肯吹枕边风。”岑书允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父亲,您让我嫁进王府,是陛下的旨意,我推不掉。可我嫁进来这两个月,您和母亲来过几回?头一回来,是逼我给侯府谋铺子。第二回来,是让我给长姐找婆家。第三回,就是今天,让我替您谋兵部侍郎。您哪回来,是来看看女儿在王府过得好不好的?”
岑振邦脸涨得通红:“你——”
“祖母,”岑书允转头看向老侯夫人,“您说外祖母教我的规矩是让我不忘本。那我问您,外祖母给我的嫁妆,田产两处、铺面三间、首饰八箱,如今在谁手里?您上回说替我理嫁妆,理完了,田产没了,铺面剩一间,首饰剩三箱。那些东西去哪了,您比我清楚。”
老侯夫人脸色变了,拐杖也不敲了。
“还有这位叔公,”岑书允看向岑振邦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上个月您孙子在街上打伤了人,人家告到京兆尹,是王爷压下去的。这事您不会忘了吧?还有这位伯公,您家那个铺子欠了半年的税,也是王爷跟户部打了招呼才没封门。”
两个族老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不吭声了。
岑书允站起来,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父亲,您要兵部侍郎。可您想过没有,兵部管着军需粮草,北边正在打仗,这个位置要是坐上去个没本事的人,前线将士吃什么、穿什么?您替前线的将士想过吗?”
岑振邦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时候,正厅后门开了。萧砚辞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脸色还有点病后的白,但眼神冷得很。他扫了一圈厅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岑振邦脸上。
“侯爷。”他声音不高,可满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本王方才在后头听了两句。王妃说得够客气了。本王替她说句不客气的——兵部侍郎那个位置,你想都别想。你们岑家谁再敢来逼王妃,先来问本王。”
岑振邦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王爷,下官……下官是王妃的亲爹……”
“亲爹?”萧砚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岑书允旁边,“王妃嫁进王府两个月,你们侯府来的人,要么要钱,要么要官,要么要她替你们办事。本王就没见过你们谁给她送过一碗汤、问过一句冷暖。这叫什么亲爹?”
老侯夫人想开口,被萧砚辞一个眼神扫过去,话咽回了肚子里。
“张管家,”萧砚辞转头吩咐,“送客。往后侯府的人来,先递帖子,王妃说见才能进。王妃说不见,直接打发走。”
岑振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带着老侯夫人和几个族老灰溜溜走了。
人走了之后,萧砚辞转头看岑书允:“你刚才那番话,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他们只会觉得我顶嘴。今儿当着宗族长辈的面说,他们回去传出去,往后谁想拿孝道压我,都得掂量掂量。”岑书允冲他笑了一下,“再说,王爷在后头听着,我心里有底。”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耳根又红了。
当天晚上,岑书允回了偏殿,还没来得及歇,青竹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香炉:“小小姐,您闻闻这个。”
岑书允接过香炉凑近一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掀开炉盖,拿银针拨了拨里头的香灰,脸色沉下来。
“这香炉谁送来的?”
“碧桃说是大厨房那边新领的,给各院都换了新熏香。”
“别的院用的也是这个?”
“奴婢刚才去张管家那儿问了一嘴,张管家说大厨房确实换了新熏香,可送到偏殿的这批,跟正院那边的不一样。奴婢把正院的香偷偷拿来对比了。”
岑书允拿银针在偏殿的香灰里又探了探,凑近灯下看了看,针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
“脏腑毒。”她把银针扔进冷水碗里,“毒叟换路子了。上回用慢毒掺在吃食里,被我挡了。这回改成熏香,天天闻着,慢慢渗进五脏。这法子更阴,闻不出来,也吃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晚月脸色煞白:“碧桃翠缕又动手了?”
“不光是她们。”岑书允把香炉推远了些,“毒叟能把这东西混进大厨房的熏香里,说明大厨房那边也有他的人。碧桃翠缕只是传递消息的,真正动手换香的是别人。”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先别声张。明天你去找张管家,让他把大厨房管熏香采买的人叫来问话。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王爷让查的。另外——”她顿了顿,“把碧桃和翠缕的底细再摸一遍。她们在王府潜伏了半年多,不可能只传消息。毒叟要往大厨房安人手,八成是她们牵的线。”
晚月应了。
岑书允刚坐下,青竹又跑进来:“小小姐,长小姐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侯爷今天回去之后,把火全撒在长小姐身上了。说她在府里白吃白喝,连妹妹都笼络不住。长小姐气不过,在院子里骂了一晚上,说‘岑书允那个贱人,攀了高枝就翻脸不认人,我咒她不得好死’。这话传出来了,奴婢怕外头人听见。”
岑书允听完,笑了一下。
“骂,让她骂。她骂得越难听,侯府的脸丢得越大。明天让兄长回趟侯府,把长姐骂人的事,原原本本说给母亲听。母亲最怕丢脸,她自然会去管长姐。”
晚月点头。
岑书允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毒叟在暗处下毒,苏相在朝堂上找茬,侯府在背后捅刀子。三路一起来,这是赶着王爷病、我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要把我们两口子一锅端了。”
她闭上眼,声音轻轻的。
“可惜了,苏相不知道,我早就在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