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和翠缕的尾巴，是第三天露出来的。

那天傍晚，碧桃端了碗银耳羹来偏殿，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一直往岑书允脸上瞟。岑书允靠在榻上，脸色蜡黄，捂着嘴咳了两声，伸手接碗的时候故意抖了一下，羹汤洒出来半勺。

“哎呀，奴婢该死！”碧桃赶紧拿帕子去擦。

“不怪你。”岑书允声音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我这手，最近总是抖，端不住东西。”

碧桃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王妃这身子骨，真是让人心疼。要不要请顾太医来瞧瞧？”

“不用了。老毛病，扛过这阵就好了。”岑书允把碗搁下，又咳了两声，“对了碧桃，你明天去大厨房看看，让他们再送些熏香来。原来那批快用完了。”

碧桃应了声，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岑书允等她走远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病容收了个干净。

“晚月，她刚才出门往哪个方向走了？”

“回小小姐，往大厨房那边。可奴婢瞧着她绕了半条回廊，拐去了角门。”

“去告诉墨尘，今晚盯紧角门。碧桃要往外递消息，就在今晚。”

果然，入夜之后，墨尘来报：碧桃往角门外头塞了张纸条，被蹲守的暗卫截了。纸条上只有六个字：“鱼已上钩，速动。”

岑书允看了纸条，笑了一下：“毒叟要动了。他想趁我‘病重’的时候来收网。那就看看，谁收谁的网。”

第二天一早，岑书允照常装病，连床都没下。碧桃端药进来的时候，她故意蜷在被子里发抖，还让晚月把窗户关严，说怕风。

碧桃把药搁下，轻手轻脚退出去，转身就去了大厨房，再从大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墨尘跟了她一路，看她进了城东一间杂货铺。铺子后头有间暗室，碧桃进去之后，里头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她真不行了？”

“回毒叟，王妃这几天连床都下不来，咳得厉害，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

“好。”那沙哑声音笑了一声，“你去传话给翠缕，今晚子时，王府后巷。让她把东西准备好。”

墨尘没再听下去，悄悄退了。

当天下午，岑书允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张王府后巷的地形图。墨尘、墨风、晚月都在。

“毒叟约了子时，后巷。”岑书允手指点在地图上，“他带多少人来？”

“碧桃传话的时候，小的摸了暗室的外围。”墨尘压低声音，“暗室里至少有四五个人。除了毒叟，还有毒蝎。另外两个没露脸，看身形是练家子。”

“毒蝎在，就不好对付。”墨风皱眉，“那小子袖箭喂毒，近身三步内取人性命。王妃要是出去，太危险。”

“谁说我一个人出去了？”岑书允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墨尘墨风，加上暗卫队，你们几个打不过毒叟毒蝎？”

墨风不吭声了。

“今晚我去。”岑书允把地图一合，“毒叟设这个局，冲的是我。我要是不去，他明天还会换法子。与其等他再出招，不如一次把他打干净。”

当天傍晚，岑书允给萧砚辞递了话，说今晚要办点事，请王爷别出院门。

萧砚辞听完墨尘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她去。墨风带一队人跟着，一个都不许漏。”

子时，王府后巷。

岑书允穿了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外罩一件半旧披风，带着墨尘墨风摸到后巷拐角。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茶铺门口挂了盏灯笼。

“毒叟还没来。”墨尘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打头的是个矮瘦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拄着根竹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腰上都挂着短囊。

毒叟停在三步外，眯着眼看了看岑书允：“摄政王妃？好大的胆子。病成那样还敢出来？”

岑书允裹了裹披风，声音软软的：“毒叟，你找我找了这么久，我总得出来见你一面。”

毒叟笑了一声：“你倒有自知之明。那我也省事——毒门跟柳家的账，今天算清楚。你身上的寒毒是早年下的吧？我今儿再给你加一味药，从此柳氏绝后，毒门当兴。”

他抬手，竹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身后那个高瘦汉子立刻从短囊里抽出一支袖箭，对准了岑书允。

墨风刚要动，岑书允抬手拦住他，转头冲毒叟笑了一下：“你确定我身上的寒毒，还是你当年下的那副？”

毒叟一愣。

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在指尖转了转：“你下在侯府吃食里的慢毒，我两个月前就清干净了。你后来又换脏腑毒香，我也提前换了熏香。你在侯府、在王府安的那些人，碧桃翠缕张婆子，我全查清楚了。”

毒叟脸色变了：“不可能！碧桃昨天还说——”

“碧桃昨天说的，是我让她说的。”岑书允把药丸弹进嘴里嚼了两下，“她今早出门送信，都是我安排的。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动手？”

毒叟的竹杖重重戳在地上，声音陡然变冷：“你耍我？”

“你下毒害人，我耍你，扯平了。”

毒叟不再废话，竹杖一抬，嘴里怪叫一声。身后两个汉子同时蹿出来，矮壮的那个直奔岑书允，高瘦的毒蝎手已经摸到了短囊上。

墨风从侧面截住矮壮汉子，一刀劈过去。墨尘从暗处闪出，直扑毒蝎。巷子两头同时亮起火把，暗卫队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毒叟见势不对，转身要跑。岑书允从地上捡了颗石子，朝毒叟后背扔过去。石子打在膝弯，毒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别动。”岑书允走过去，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我还没说完呢。”

毒叟扭过头，脸上又惊又怒：“你个小丫头——”

“柳氏和毒门的账，今天我替外祖母收。”岑书允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这些年害了多少人，自己数过没有？”

毒叟嘴硬：“我害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城南周家药铺的老掌柜，六十岁了，给人看病不收穷人的银子。你把他毒死了，还把他铺子里的药材全抢了。他该死？”

毒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江边的苏娘子，你让她往井里投毒，害了半个村子的人。那些人该死？”

毒叟额头上冒了汗，嘴还硬：“你少废话！要杀就杀！”

“杀你？”岑书允蹲下来，把银针收了回去，“我不杀你。我让陛下杀你。”

她站起身，冲墨尘点了点头。墨尘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递给岑书允。岑书允接过来，在毒叟面前晃了晃：“你在京中作恶的证据，连带着你跟苏相府来往的信件，我全整理好了。明天这份东西就递到陛下面前。按大靖律例，毒杀无辜十人以上者，凌迟。”

毒叟的脸彻底白了。

墨风那边已经把矮壮汉子打趴下了，墨尘也把毒蝎的袖箭卸了，人按在地上。岑书允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毒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墨尘，毒叟身上搜一搜，他这种人身上肯定还藏着别的毒药。”

墨尘搜了一遍，从毒叟腰带夹层里摸出三个小瓷瓶。岑书允挨个闻了闻，挑出最左边那个紫色的，脸色变了。

“七日绝。”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笼光看了看，“你手里居然还有这个东西。本来打算用在谁身上的？”

毒叟闭上眼，不说话了。

岑书允把瓷瓶收好：“带回王府，我慢慢研究。这东西的配方外祖母找了好多年，一直没凑齐。你倒是舍得拿出来。”

她转头对墨风说：“把人带回去，关在暗牢里。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活到上朝那天。”

回了王府，天还没亮。

岑书允刚进偏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张管家跑过来了：“王妃，王爷来了！”

萧砚辞走进来的时候，披风都没穿，就一身常服，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白。他扫了一眼岑书允——衣裳没乱，手上没伤，脸色虽然有点疲惫，但精神头不差。

“办完了？”

“办完了。”岑书允站起来，“人抓了，证据拿到了，碧桃翠缕也扣了。明天上朝，王爷可以递折子了。”

萧砚辞没接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手指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巷子里太黑，摸到墙根上蹭的。不碍事。”

萧砚辞看了那道口子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张管家说：“明天让顾辞安来给她看看。顺便把碧桃翠缕审了，什么人在背后指使，问清楚。”

张管家应了。

萧砚辞又看了岑书允一眼，声音低了些：“往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妾身说了啊。傍晚递了话给王爷，说今晚办事。”

“我说的是往后。”萧砚辞看着她，“不是递话，是当面说。”

岑书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一下：“妾身记下了。”

萧砚辞走了之后，青竹凑过来，小声说：“小小姐，王爷方才那意思，是不是以后要天天来找您当面说话？”

“别瞎猜。”岑书允把毒叟身上搜来的瓷瓶摆到桌上，“先办正事。这东西得赶紧研究，毒叟手里有七日绝，谁知道苏相那边还有多少。”

她坐下来，刚拿起瓷瓶，晚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小小姐，城东杂货铺后头那间暗室，咱们的人去搜了。里头搜出一封信，是苏相写给毒叟的。信上写着——‘事成之后，王妃之位可替，毒门当兴’。”

岑书允捏着信，脸上的笑没了。

“王妃之位可替。”她把信纸折好，声音轻轻的，“苏相这是想把我弄死，换个人坐我的位置。换谁？他苏家又没有适龄的女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晚月脸上。

“不对。苏相没有女儿，可他有儿子。苏瑾至今没娶亲。”

晚月脸色变了：“小小姐，您是说——”

“苏相这是想让我死，让苏瑾娶个什么人家的姑娘，再想办法塞进王府。”岑书允把信收进袖子里，冷笑了一声，“他算计得倒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明天上朝，王爷递折子。苏相那边肯定有动作。你让兄长明天下朝之后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