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报是半夜到的。
一匹快马冲进京城北门,马上的人后背插着三根红翎,血糊了半条袖子。马跑到皇城门口直接跪倒在地,马上的人滚下来,把怀里密折拍到守门禁军胸口上,说了句“赵将军反了,三关已破”,人就昏过去了。
密折连夜递进宫里。幼帝从被窝里被拽起来,坐在紫宸殿上脸色发白。满朝文武不到一个时辰就全到齐了,一个个穿戴不整,显然都是被人从家里薅出来的。
萧砚辞到的时候,殿上已经吵成一锅粥。
兵部尚书捧着军报,手都在抖:“赵贼勾结北狄呼延烈,起兵五万,一夜破三关!边关守将有的战死,有的投降,兵锋直指第四关!第四关一破,北边就无险可守了!”
李太傅拄着象牙笏板出列,一脸沉痛:“陛下,边关告急,社稷危难。臣以为,唯有摄政王亲自挂帅,才能稳住军心、退敌于国门之外。”
苏相立刻跟上:“臣附议。摄政王用兵如神,北狄闻名丧胆。王爷挂帅出征,必能一战而定。”
幼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萧砚辞,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萧砚辞站在最前面,脸色很淡。他扫了一眼李太傅,又看了一眼苏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都没怎么动,可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李太傅,”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王记得你上个月还说本王‘因病废政、怠忽职守’。现在让本王挂帅出征,不怕本王病死在半道上?”
李太傅脸色一僵:“臣……臣那是忧心朝政,绝无他意。如今边关告急,王爷是社稷柱石,自然该担此重任。”
“好。”萧砚辞没再追问,转头看幼帝,“陛下,臣可以出征。”
幼帝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萧砚辞又补了一句:“但臣有三个条件。”
“皇叔请说。”
“第一,臣出征期间,京畿防务由沈修言代管,兵马调遣需经他手,旁人不得越权插手。”
沈修言站在文官班列里,闻言抬头看了萧砚辞一眼,随即出列:“臣领命。”
李太傅和苏相同时皱了皱眉。
“第二,户部粮草拨付,由岑书珩全程监督。”萧砚辞看向幼帝,“粮草是军中命脉,臣信不过旁人。”
岑书珩出列:“臣领命。”
苏相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什么,被李太傅拽了一把袖子,又咽了回去。
“第三,”萧砚辞的声音冷下来,“臣出征期间,若有人敢在京城动臣府上的人、臣府上的事,臣回来之后,一个不留。”
这话说得极重。殿上安静了一瞬,没人敢接茬。
幼帝点了点头:“朕准了。”
散朝之后,萧砚辞没回王府,先去了一趟御史台。
沈修言在值房里等他,关了门,压着声音问:“王爷方才在朝上那三条,是防着李太傅和苏相吧?”
“李太傅逼本王出征,是宁王的意思。”萧砚辞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宁王的三步棋——毒杀王妃,让本王分心;逼本王出征,耗本王兵权;趁本王离京,发动政变。这仗不打也得打,本王不去,李太傅就能弹劾本王畏战。本王去了,正遂了他们的意。”
沈修言脸色沉下来:“那怎么办?”
“所以本王留了后手。”萧砚辞压低声音,“你盯住京畿。苏相和宁王的动作,本王已经让墨尘盯了两个月了。暗阁的人进京了,领头的叫夜枭,是宁王暗卫统领。你明天去找顾辞安,让他从太医院那边查一查,最近有没有生人往宫里递东西。”
“那王妃那边呢?”
萧砚辞顿了一下:“本王自有安排。”
回了王府,已经快晌午了。萧砚辞径直去了偏殿。
岑书允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王爷,听说边关出事了?”
“赵将军反了。”萧砚辞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本王要出征。”
岑书允脸上的笑收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兵贵神速。拖一天,边关多死几千人。”
岑书允沉默了两息,转身往屋里走:“王爷进来坐,妾身有事跟你说。”
两个人进了屋,门关上。岑书允从柜子里翻出一大包药材,往桌上一摊:“这是柳氏秘制的止血散、解毒丸、续骨膏。外祖母给我带的,本来留着自己用。王爷带走。”
萧砚辞看了一眼那堆药,没动:“你留着。”
“妾身在京城,用不上这些。”岑书允把药往他面前推了推,“王爷在边关,刀枪无眼,这些东西能救命。”
萧砚辞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药接了过去。
“还有,”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比之前那个通脉丸的瓶子大一圈,“这是固本培元丸,比之前给王爷吃的通脉丸强一档。王爷在军中要是寒毒犯了,先吃三粒压一压。等仗打完了,妾身再给王爷好好调理。”
萧砚辞接过瓷瓶,握在手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本王把墨风留给你。王府暗卫调一半守偏殿,张管家每天来问安。”
“妾身用不了那么多人——”
“用得了。”萧砚辞看着她,“本王方才在朝上说了,谁敢动本王府上的人,本王回来一个不留。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你留在京城,就是本王的脸面。你出事,本王的脸就被人踩在地上。”
岑书允低下头,笑了一下:“妾身知道了。”
萧砚辞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苏相和宁王那边,本王已经让墨尘盯着了。你留在京城,替本王做一件事。”
“王爷吩咐。”
“盯着宁王。”萧砚辞压低声音,“赵将军反了,宁王一定会有动作。他在京里没走,可他的世子萧承稷没闲着。你让岑书珩盯着萧承稷,有什么动静,立刻给本王递信。”
“妾身记下了。”
“还有——”萧砚辞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最后说出来只有五个字,“别太逞强。”
岑书允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午后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本王这半辈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个人过来的。打仗、杀人、挡刀,都是一个人扛。死了没人收尸,活了没人递水。”
岑书允没接话,安安静静听着。
“头一回有人给本王熬粥、递药,还藏得跟做贼似的,生怕本王知道了会把她怎么着。”萧砚辞转过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岑书允,本王不瞎。你藏的什么心思,本王不全知道。但你替本王做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岑书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本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嫁进来这些日子,本王没给过你好脸色,没替你说过话,连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本王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王爷,那时候你还不认识妾身——”
“现在认识了。”萧砚辞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本王走之前把话说清楚。从前本王当这桩婚事是交易,现在不当了。”
岑书允心跳快了一拍。
“你好好待在京城。”萧砚辞退回去,转身往门口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本王回来之后,有话跟你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补了一句:“万一本王回不来,沈修言和岑书珩会护着你。墨风在,没人敢动你。但本王觉得——本王能回来。”
推门出去,走了。
岑书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晚月凑过来小声说:“小小姐,王爷方才那话,是那个意思吧?”
“什么那个意思。”
“就那个意思啊!”
岑书允转身把桌上的药材收拾起来,声音软软的:“他说回来再说,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当天晚上,岑书珩来了。
他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官服都没换。进门就说:“皎皎,王爷在朝上让我监督粮草,这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嗯。王爷出征,侯府那边肯定会有人来闹。兄长在京里,他们不敢太过分。”
岑书珩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宁王世子萧承稷最近在串门子,走的是京中几个老牌世家的路子。谢家、钱家那边,他都去过。”
“萧承稷在替宁王铺路。”岑书允把茶递给他,“兄长帮我盯住他。他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话,我都想知道。”
岑书珩应了,又犹豫了一下:“皎皎,王爷这一走,你在京里没人撑腰。侯府那边万一……”
“兄长在。”岑书允冲他笑了一下,“再说,王爷把墨风留给我了。侯府那边要是闹,我就让墨风去挡。一个带刀的侍卫往正厅门口一站,祖母和父亲就知道分寸了。”
岑书珩笑了一声:“行。有事让人递话,我随时来。”
送走岑书珩,岑书允回到偏殿,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记事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王爷出征,留墨风护我。萧承稷在串联世家。宁王在京未动。苏相暂时消停。
写完,她合上册子,躺下来,闭着眼。
“后天就走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顾辞安来给萧砚辞做最后一次诊脉。诊完之后,顾辞安面色古怪地出了正院,拐到偏殿来找岑书允。
“王妃,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顾太医说。”
“王爷的脉象,比上回稳多了。我开的方子没这么大效力。”顾辞安看着她,“王妃是不是又偷偷给王爷换了药?”
岑书允低下头,声音软软的:“顾太医,妾身就是嘱咐王爷多吃了两顿粥。”
顾辞安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换个问题——王妃最近有没有觉得身子不适?”
岑书允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顾辞安站起来收拾药箱,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王妃要是哪天觉得不舒服,记得让人找我。我诊脉不收钱。”
他走了之后,青竹小声嘀咕:“小小姐,顾太医今天怎么怪怪的?”
岑书允也没想明白,摇了摇头:“不管他。先帮王爷收拾行装。”
当天下午,墨尘从外头回来,递了一张纸条。
“王妃,王爷让属下查的。萧承稷最近三天去了两趟苏相府,每回都是后门进出,待半个时辰就走。昨儿个晚上,他府上出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往城北去了。城北那边是暗阁在京城的落脚点,咱们的人跟上了,货郎进了条死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小门,门上挂着个铜铃铛。”
岑书允接过纸条看了,折好收进袖子里。
“墨尘,继续盯。等王爷出征之后,萧承稷肯定会动得更频繁。他动得越多,露的破绽越多。等他把苏相、暗阁、还有那几个世家串到一块儿的时候,咱们一把收。”
墨尘应声退下。
岑书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下来的暮色。
明天王爷就走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萧砚辞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本王回来之后,有话跟你说。”
她伸手把窗关上,嘴角翘了一下。
“行。那我就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