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一夜,王府正院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萧砚辞把最后一批军报批完,墨尘从外头进来,低声道:“王爷,都安排妥了。墨风带一队人守偏殿,外围暗哨加了十二处。王妃那边,张管家每天卯时去问安,有事直接递话给沈大人。”
萧砚辞嗯了一声,把笔搁下。
“还有,”墨尘犹豫了一下,“顾太医今天来找过属下,说王妃这几天脉象有点不对劲。他问属下要不要跟王爷提一句。”
萧砚辞抬头:“什么不对劲?”
“顾太医说,王妃的脉比从前滑了些,像是……”墨尘挠了挠头,“他也拿不准,说可能是换了调理方子的缘故,让再观察几天。”
萧砚辞沉默了两息,站起来:“知道了。明天走之前,让顾辞安再去给她请一回脉。”
墨尘应了退下。
萧砚辞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没带灯笼,就借着月光往偏殿走。
偏殿的灯还亮着。
岑书允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堆药材和几张方子,正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萧砚辞,愣了一下。
“王爷这么晚还不歇?”
“来看看你。”萧砚辞进了屋,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在做什么?”
“给王爷配几副路上用的药丸。”岑书允把方子推过去,“止血散带了两包,解毒丸三瓶。这些是固本培元丸,比上回的多加了一味黄芪,补气更稳。边关苦寒,王爷寒毒最容易犯,这东西随身带着,一天嚼一粒,能防着。”
萧砚辞拿过方子看了两行,放下了:“你自己的身体,顾辞安说你脉象不对。怎么回事?”
岑书允手一顿,随即笑了一下:“能怎么回事,就是这几天配药熬药累着了。顾太医大惊小怪。”
“他让你再请一回脉,明天走之前。”
“行,明天让他来。”岑书允把方子收好,药包捆成一摞,推到萧砚辞面前,“王爷明天把这些带上。”
萧砚辞看着那摞药包,忽然开口:“本王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京里,遇事多跟沈修言商量。岑书珩那边,本王已经交代过了,他会盯着侯府。苏相和宁王要是动,你让墨风去挡,别自己往前冲。”
“妾身记下了。”
“还有,”萧砚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王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岑书允抬头看他。
“本王说回来之后,有话跟你说。”萧砚辞看着她,“这话还算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岑书允垂下眼,笑了一下:“妾身等着。”
萧砚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动作生疏,像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早点睡。”
说完转身走了。
岑书允等他出了院子,才伸手摸了摸头顶,低头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京城北门外,点将台。
十万大军列阵,旌旗猎猎。萧砚辞一身玄铁甲胄,腰悬长剑,站在点将台上。幼帝亲自来送,满朝文武列在两侧。岑书允站在命妇班列最前面,一身素衣,脸色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可站得笔直。
萧砚辞从台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按规矩,出征前主帅不用跟家眷说什么话。可他就这么站住了。
“本王走了。”
“王爷保重。”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快得很,旁人几乎没看清。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十万大军开拔,脚步声震得地皮发颤。岑书允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上了马车。
回了王府,岑书允把偏殿门一关,脸上的病容收了个干净。
“晚月,把册子拿来。”
晚月把账册和信纸铺了满桌。岑书允坐下,提笔就写,头也不抬:“墨风。”
墨风从门外进来:“王妃。”
“王爷留了多少人?”
“暗卫三十二人,府内侍卫八十人,加上属下,一共一百一十三人。”
“够了。”岑书允写完一张纸条,折好递给他,“这是给沈修言的。让他明天之前把京畿大营的布防图抄一份给我,要标清楚每个营的将领是谁、跟李太傅和苏相有没有来往。”
墨风接过去,迟疑了一下:“王妃,布防图是机密……”
“王爷走之前说了,遇事跟沈修言商量。沈修言是王爷的人,他信得过我。”岑书允抬头看他,“还是说,你觉得王爷不在,我就使唤不动你了?”
墨风赶紧抱拳:“属下不敢。”
“去办吧。”
墨风走了之后,青竹凑过来:“小小姐,王爷刚走,您就调布防图,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急不行。”岑书允把笔搁下,“王爷前脚走,苏相后脚肯定有动作。他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王爷一走,幼帝压不住他。我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京里的底摸清楚。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信、哪些人两边摇摆,全得摸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苏相第一招,肯定是散流言。说王爷战败、大军覆没。这种话传得快,最容易乱人心。我得在他散出去之前,先让沈修言把京畿大营稳住。只要兵在咱们手里,流言传得再凶也翻不了天。”
果然,第三天,流言就起来了。
先是茶馆里有人嘀咕,说北边战事不顺,摄政王中了埋伏,大军折损过半。到了第五天,连菜市口卖菜的都在传,说摄政王已经战死了,消息被朝廷压着没敢发丧。
张管家急得嘴角起泡,跑来找岑书允:“王妃,外头传得不像话了!要不要让京兆尹去抓人?”
“抓谁?满大街都在传,你抓得过来吗?”岑书允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沈修言刚送来的布防图,头都没抬,“让京兆尹去查源头。查到了别抓,回来告诉我。”
张管家应声去了。
当天下午,墨尘回来了。他这趟没走正门,从后墙翻进来的,身上还沾着土。
“王妃,查到了。流言最早是从城东一间茶铺传出来的。那间茶铺的东家,跟苏相府外院一个管事是连襟。茶铺二楼天天有人聚着说话,说的全是北边战事。说王爷战败的那几个人,每回说完,都去苏府后巷领银子。”
岑书允把布防图合上,笑了:“苏相这招够土,可管用。老百姓哪知道真假,听多了就信。”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茶铺端了?”
“不用。你端了茶铺,苏相还能换十间。我要的是让他自己把这出戏唱砸。”岑书允站起来,对青竹说,“你去一趟苏府,给苏晚卿递个话。请她明天来王府坐坐。”
青竹去了。
第二天,苏晚卿风风火火地来了,进门就骂:“书允你听说没有!外头传成什么样了!我爹昨天在朝上替王爷说了句话,回去就被苏相的人堵了门,说什么‘苏尚书跟摄政王走得近,小心站错队’!”
“苏姐姐别急。”岑书允给她倒了杯茶,“我请你来,就是想借你爹这张嘴。”
苏晚卿一愣:“借我爹的嘴?”
“你爹是吏部尚书,管着官员考绩。他说明天要上个折子,参苏相一本,就说‘摄政王出征在外,朝中有人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请陛下严查’。”岑书允压低声音,“这个折子一上,苏相就得撇清关系。他一撇清,那间茶铺他就得自己关了。不关,就是他心虚。”
苏晚卿琢磨了一下,拍了下桌子:“行!我回去跟我爹说!他昨天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处撒呢!”
苏晚卿走了之后,晚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小小姐,宫里递出来的。林太妃让人传话,说白嬷嬷这几天老往幼帝跟前凑,天天说‘陛下该亲政了,不能老让皇叔管着’。太妃让您心里有数。”
岑书允看完纸条,折好收起来。
“王爷刚走五天,苏相在外面散流言,白嬷嬷在里面挑拨幼帝,宁王还没动。三路各干各的,配合得挺好。”
她站起来,把布防图摊开,手指点在京畿大营的位置上。
“墨风,明天跟我去一趟京畿大营。沈修言说大营里的将领有一半是李太傅的人,我得亲自去认认脸。”
墨风应了。
第二天一早,岑书允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带着墨风和几个暗卫出了城。京畿大营在城北二十里外,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沈修言在大营门口等着,见她来了,压低声音:“王妃,大营里现在有三个副将,两个是李太傅举荐的,一个是王爷的人。李太傅那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不太好对付。”
“带我去见他们。”
沈修言领她进了中军帐。三个副将已经在里头了,见沈修言领了个女的进来,都愣了一下。姓周的副将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沈大人,这是谁家女眷?军营重地,怎么随便带人进来?”
沈修言还没开口,岑书允先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周副将,我是摄政王妃岑氏。王爷出征前留了话,让我替他来大营看看。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等王爷回来,您跟他说。”
周副将脸上的笑僵住了。
岑书允走到沙盘前面,低头看了两眼:“周副将,大营往北二十里,那个叫‘鹰嘴坳’的地方,你们布了几道哨?”
周副将一愣:“什么鹰嘴坳?”
“就是官道拐弯那片坡地。”岑书允指着沙盘上一处,“北边要是有人绕后偷袭,鹰嘴坳是最佳路线。那里不布哨,大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副将额头上冒了汗,嘴硬道:“那里地形陡峭,骑兵上不来……”
“骑兵上不来,步兵呢?”岑书允打断他,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周副将守京畿大营多少年了?连鹰嘴坳都没布哨,这要是有人从那儿摸进来,出了事算谁的?”
周副将说不出话了。
吴副将想帮腔,被沈修言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岑书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沈大人,回头把鹰嘴坳的哨布上。另外,周副将和吴副将手下的兵,换防之前重新点一遍名。有缺的、有冒的,全报上来。”
出了中军帐,沈修言跟在后头,小声说:“王妃,您方才那一手,够他们老实几天了。”
“老实几天不够。”岑书允翻身上马,“回去之后,你把周吴两个副将底下的人理一理。李太傅的人不可能全撤,但关键位置得换成王爷的人。换不了就先架空,等王爷回来再动。”
沈修言应了。
回了王府,天已经擦黑。岑书允刚进偏殿,晚月迎上来,手里端着碗汤:“小小姐,顾太医来了,等了您半天。”
顾辞安坐在偏殿里,见她进来,站起来行了礼:“王妃,昨天您让我诊脉,诊出来了。”
“什么脉?”
顾辞安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滑脉。日子还浅,最多一个月。我昨儿回去查了医书,又跟太医院的老院正请教了一嘴。八九不离十。”
岑书允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你确定?”
“脉象上是。可日子太浅,我不敢说得太满。”顾辞安看着她,“王妃,这消息要报给王爷吗?”
岑书允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汤碗放下来。
“先不报。王爷在边关打仗,分了心要出事。等仗打完再说。”
顾辞安点头:“那我开点安胎的药,掺在您日常调理的方子里,旁人看不出来。”
“行。”
顾辞安走了之后,岑书允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青竹凑过来,小声问:“小小姐,您……有了?”
“别声张。”岑书允把被子拉上来,“才一个月,胎还没坐稳。这事儿你知我知晚月知顾辞安知,多一个人知道都不行。”
“那王爷那边……”
“等他回来再说。”岑书允躺下来,闭着眼,“他要是回不来,我就自己养。”
说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而此刻,城外官道上,一匹快马从北边方向狂奔而来。马上的人背着红翎急报,冲进城门口时差点撞翻菜摊子。他滚下马,把急报塞给守门禁军,喘着粗气说了句:“赵贼围了第四关!摄政王大军被截在半道上了!”
急报半个时辰后递进宫里。幼帝连夜召见留守朝臣,李太傅第一个到,苏相第二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可眼底的意思明明白白。
而王府偏殿里,岑书允刚躺下,墨风就在门外敲了门:“王妃,出事了。赵将军围了第四关,王爷的援军被截在半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