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到第十天的时候,已经不是流言了。
菜市口卖菜的老王头一边称菜一边跟人掰扯:“摄政王那十万大军,走到半道上就被赵贼截了!前头第四关围得铁桶似的,后头粮道也断了,摄政王进退不得,听说已经三天没消息了!”
对面卖豆腐的接话:“我侄子在京畿大营当火头军,他说大营这几天天天半夜点兵,粮草一车一车往外拉,八成是去救急的。可救不救得回来,难说。”
旁边买菜的妇人插嘴:“完了完了,摄政王要是败了,北边一破,京城还守得住吗?要不我回乡下躲躲?”
岑书允站在菜市口对面的茶铺二楼,把这几句话听了个全。
墨风站在她身后,脸都黑了:“王妃,这帮人越传越没边了。王爷才走十天,怎么就传成‘三天没消息’了?”
“有人天天给他们递新话。”岑书允放下茶碗,声音不急不慢,“第一天说大军败了,第二天说王爷中了埋伏,第三天说粮道断了。一天一个花样,老百姓哪分得清真假。”
“那怎么办?”
“你去把京兆尹孟启叫来。”
墨风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孟启一路小跑上了茶铺二楼,满头是汗:“王妃,下官正想来找您。这流言再传下去,京城要乱!”
“孟大人,流言从哪儿来的,查到了吗?”
孟启搓着手:“查了,城东那间茶铺,还有城南的赌坊,城西的杂货铺。三个地方都有人在散话,可每回抓到人,一问,都说‘听别人说的’。追上去,人就没了。”
“抓不到就算了。”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他,“孟大人,明天开始,你派人在全城贴告示。就写——‘摄政王大军已抵第四关外围,战事顺利。再有散布谣言动摇民心者,按通敌论处,就地拿办’。”
孟启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迟疑道:“王妃,这告示上写‘战事顺利’,可下官听说,前头确实吃紧……”
“前头吃紧,后头才不能乱。”岑书允看着他,“孟大人,你想想,要是京城百姓都以为大军败了,抢粮的、逃难的、闹事的,你压得住?等真乱了,苏相再上折子参我一本‘王妃坐镇不力,致使京城大乱’,你猜陛下会怎么办?”
孟启脸白了,拿着单子就走:“下官这就去办!”
孟启走了之后,岑书允对墨风说:“你去一趟沈修言那儿,让他把京畿大营的粮草调拨单子给我抄一份。王爷走之前留了话,粮草经岑书珩的手。我兄长那边盯着,沈修言这边调兵,两边对上了,谁也别想从中间伸手。”
墨风应声去了。
当天下午,京城各城门、菜市口、大街上,全贴上了盖着京兆尹大印的告示。告示写得明明白白:摄政王大军已抵第四关外围,战事顺利。散布谣言者按通敌论处。
老百姓围着告示看,有人松了半口气,有人还是半信半疑。可不管信不信,街面上明着嚷嚷“大军败了”的人,一下子没了。
第二天,苏晚卿杀到王府。
她进门就拍桌子:“书允你猜怎么着!我爹昨天在朝上提了一嘴‘请陛下严查京城流言’,苏相当场跳出来说‘此等小事不必惊动陛下,让京兆尹处置即可’。我爹没理他,转头就把折子递上去了。陛下批了个‘准’字,苏相的脸都绿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爹又说,京畿大营的粮草调拨账目不清,请陛下派人核查。苏相又拦,说‘粮草调动乃军机要务,不宜声张’。我爹当场问他‘苏相是怕查出什么来?’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苏相一句话没敢接!”
岑书允笑了一下:“苏相这是心虚了。王爷走之前把粮草交给兄长盯着,苏相那边肯定有人想从粮草里捞油水。兄长这几天查账,估计查出东西了。”
正说着,岑书珩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往桌上一搁:“皎皎,查出来了。”
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一行数字:“王爷出征前批的粮草是五千石。到了户部拨付,变成四千五百石。再到京畿大营入账,只剩四千二百石。中间八百石,分了三笔,从户部一个姓钱的郎中手里转出去,进了城东一间粮行的账。那间粮行的东家,是苏相府外院管事的连襟。”
岑书允翻了两页账册:“兄长,这个姓钱的郎中,跟钱庸什么关系?”
“钱庸的远房侄子。钱庸是礼部侍郎,当初逼你学规矩那个。”
“一家人。”岑书允合上账册,“兄长把这份账册抄一份给沈修言,让他递到御前。不用急着参苏相,先把这个钱郎中拿下来,从他嘴里掏东西。钱郎中一咬,钱庸就跑不了。钱庸一倒,苏相那条腿就断了。”
岑书珩应了,抱着账册走了。
人走了之后,岑书允刚想歇会儿,张管家跑进来:“王妃,宫里来人了!林太妃身边的姑姑,说太妃身子不适,请王妃进宫瞧瞧。”
岑书允站起来:“太妃病了?”
“来人说,太妃昨儿个夜里咳了半宿,今早起来说头晕。太医看过了,说没什么大毛病,可太妃指名要王妃去。”
岑书允换了身衣裳就往宫里赶。
进了太妃的暖阁,林太妃靠在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见她来了,摆了摆手让屋里人都退出去,只留了心腹嬷嬷。
“书允,你坐。”太妃声音有点哑,“我这不是病,是被气的。”
“太妃这是怎么了?”
“白嬷嬷。”太妃叹了口气,“这老婆子这几天天天往陛下跟前凑。昨儿个跟陛下说,‘摄政王出征在外,朝中不可一日无主,陛下该亲政了’。陛下才十六,被她这么一撺掇,心就浮了。今天早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往后朝中大事,朕要自己拿主意’。李太傅当场就接了话,说‘陛下圣明’。苏相也跟着附和。你想想,王爷才走十天,朝堂就被人架空了。”
岑书允听完,没急着接话,先问了一句:“太妃,陛下今天早朝说这话之前,白嬷嬷是不是又跟他说了什么?”
“你猜得没错。昨儿个晚上,白嬷嬷又去了。跟陛下说‘摄政王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功高震主,往后朝堂上更没人敢说话。陛下得趁他不在,先把权收回来’。”
岑书允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太妃,白嬷嬷一个奴才,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她敢说这种话,背后肯定有人给她撑腰。”
“我知道是宁王。”太妃压低声音,“可我没证据。白嬷嬷是宫里老人,伺候过先太后,没有真凭实据,动不了她。”
“那就给她下个套。”岑书允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太妃,明天您找个由头,把白嬷嬷叫到暖阁来。就说陛下最近亲政心切,您想问问白嬷嬷有什么主意。白嬷嬷一得意,肯定会把宁王教她的话往外倒。等她倒完了,您再问她一句‘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她要是咬死不说,您就吓她一吓,说‘陛下最近脾气不好,要是知道有人在后头教他做事,不知道会怎么想’。她一心虚,就该露出马脚了。”
林太妃想了想,点了头:“行,明天就办。”
从宫里出来,天色擦黑。岑书允上了马车,青竹凑过来小声说:“小小姐,您方才让太妃给白嬷嬷下套,万一白嬷嬷不上当呢?”
“不上当也没事。白嬷嬷一紧张,就会去找宁王商量。墨尘跟着她,正好摸到宁王在京里的落脚点。”
回了王府,天已经全黑了。岑书允刚坐下,晚月端了碗汤进来:“小小姐,顾太医白天来过了,留了张方子,让您每天吃一副。”
岑书允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是安胎的。她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端起汤喝了两口。
“对了晚月,明天你去一趟温府,请温知予帮我做件事。让她以温太傅的名义,请京中几个老牌世家的小姐来家里喝茶。喝茶的时候,透一句‘摄政王在前线打得好着呢,有人巴不得他出事’。那几个世家小姐回去一传,苏相散的那些流言,就得被压下去一半。”
晚月应了。
正说着,墨尘从外头回来了,翻窗进来的,身上沾了土:“王妃,白嬷嬷今晚去了城北。进了一间挂铜铃铛的院子,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之后,院里又出来一个人,往苏府后巷去了。”
岑书允放下汤碗:“铜铃铛的院子,跟萧承稷之前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对。就是咱们上回盯的那个暗阁落脚点。”
岑书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
“宁王、苏相、暗阁,三条线全串上了。白嬷嬷在宫里挑拨幼帝,苏相在朝堂架空皇权,暗阁在暗处搞刺杀。王爷在前线打仗,他们就在后头拆台。”
她转过身,对墨尘说:“明天你继续盯那个院子。另外,让人查一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进京。暗阁既然动了,不可能只来一个夜枭。后头肯定还有人。”
墨尘应声翻窗出去了。
岑书允坐回床边,把被子拉上来。
“王爷才走了十天。”她闭着眼,声音轻轻的,“这边就热闹成这样。他要是走一个月,京城还不得翻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行,你们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你们把尾巴全露出来,我一把全给你们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