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是半夜到的。
墨尘从外头翻窗进来的时候，岑书允已经醒了。她这些天睡得浅，外头有一点动静就睁眼。墨尘落地还没站稳，她已经披着外衣坐起来了。
“说。”
“王妃，边关急报。赵贼在鹰嘴坳设了伏，截断了王爷大军的粮道。王爷带人断后突围，被围在落雁谷。人受了重伤，具体多重不知道，战报是前锋营一个校尉拼死送出来的。”墨尘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这是沈大人刚递进来的，原话就这几句。”
岑书允接过纸条，就着烛光看了。纸条上字迹潦草，只写了四个字：王爷重伤。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沈修言人呢？”
“在宫里。陛下连夜召了内阁，沈大人让属下先来报信，他想法子把消息压住，不让苏相那边先知道。”
“压不住多久。苏相在兵部有人，最迟明天中午，他就会知道。”岑书允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就写，“墨尘，你去把兄长叫来。别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来。然后你去一趟顾辞安那儿，让他把太医院里所有能用的止血药、续骨膏、解毒丸全给我调出来。就说王爷要的，他自然有法子。”
墨尘应声要走，岑书允又叫住他：“等一下。张管家那边，让他明天一早去侯府递个话，就说我病了，这几天不见客。侯府那边要是有人来，让墨风挡回去。”
墨尘走了之后，岑书允把写好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青竹和晚月已经站在门口了，两个人的脸色都发白。
“小小姐，王爷他……”
“死不了。”岑书允的声音很轻，“他答应过我，回来有话跟我说。他这人，说话算话。”
岑书珩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从后墙翻进来的时候，官服都没换，头发散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直接拽起来的。
“皎皎，怎么回事？”
“王爷在落雁谷被围了，重伤。”岑书允把纸条递给他，“兄长，我要去边关。”
岑书珩愣了一下，随即脸就沉了：“你去边关？你一个——”
“我一个摄政王妃，一个懂医的。王爷重伤，军医救不回来，我得去。”岑书允看着他，“兄长，你听我说。我走之后，京里的事全交给你和沈修言。苏相那边，你继续盯着粮草账册。钱郎中已经拿下了，他嘴不严，再挖一挖，能咬出钱庸。钱庸倒了，苏相在户部那条腿就断了。”
“那宁王呢？”
“宁王按兵不动，你别主动招惹他。他不动，我不动。他要是动了，沈修言手里有京畿大营，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把王爷救回来。到时候王爷回京，宁王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岑书珩咬着牙：“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墨尘跟我去，晚月也去。青竹留在京里，帮你看家。”岑书允把袖子里那张纸掏出来，递给岑书珩，“这是我走之后要办的事。头一件，沈修言明天一早就把落雁谷的战报递到御前，但只递‘王爷突围受阻’的消息，重伤的事压住。第二件，苏晚卿那边，你让她跟她爹说一声，吏部把粮草调拨的折子压两天再递。第三件——”
她顿了顿，看了岑书珩一眼。
“第三件，你去一趟侯府，把长姐接出来。她在侯府里待着，万一苏相拿侯府做文章，她就是个软肋。你把她送到林家去，林若舒会护着她。”
岑书珩听到最后一句，沉默了。
“皎皎，长姐那么对你，你还管她？”
“她是我长姐。”岑书允把纸塞到他手里，“她蠢，她坏，可她姓岑。苏相想拿她当棋子，我就先把这步棋给他拆了。”
岑书珩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声音低了些：“你自己小心。”
“嗯。”
岑书珩走了之后，天还没亮。岑书允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了件白色罩衫。晚月把药材打包好，墨尘备好了马。
正要出门，张管家追出来了：“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
“张管家，王爷在边关受了点伤，我去接他回来。”岑书允翻身上马，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的调子，“京里的事，沈大人和兄长会料理。你帮我看好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北边的点心。”
张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岑书允一抖缰绳，带着墨尘和晚月冲进了夜色里。
出城北门的时候，守门禁军拦了一下。墨尘亮了王府令牌，说了句“奉王妃令出城办事”，禁军看了一眼马上的岑书允，让开了路。
出了城，天边泛了白。墨尘打马凑上来，压低声音：“王妃，咱们走哪条路？官道快，但苏相那边要是反应过来，可能会派人追。”
“走小道。绕开官道，从青石岭穿过去，直接插到落雁谷南边。”岑书允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地图，是方才在屋里临时画的，“这条路我让墨风探过，能省半天工夫。”
“半天够吗？”
“王爷重伤，撑不了太久。半天也是命。”
三个人三匹马，在青石岭的山道上跑了一天一夜。马累了就换，人不歇。晚月屁股都磨破了，咬着牙没吭声。墨尘路上干掉了一队苏相派来的探子，没留活口。
第二天傍晚，远远看见落雁谷方向冒了烟。
墨尘勒马看了一眼：“王妃，谷口有咱们的哨。王爷的残营应该在谷内。”
“进去。”
谷口哨兵拦了一下，看见墨尘的腰牌，放了行。进了谷，岑书允一眼就看见满地的伤兵和残破的营帐。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包扎伤口，空气里全是血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跑过来：“王妃？您怎么来了！”
“王爷在哪儿？”
校尉领着他们往谷里走。走到最深处一个帐篷前，两个亲兵守着。岑书允掀帘子进去，一眼看见萧砚辞躺在行军床上，脸色青灰，嘴唇紫黑，胸口缠着染透血的绷带。
她走过去，伸手搭了搭脉。指头底下的脉象细得跟要断了似的。
“顾辞安之前开的固本培元丸，带了吗？”她转头问晚月。
“带了。”
“拿三粒出来，化在水里。”岑书允蹲下来，解开萧砚辞的绷带看了一眼伤口——刀伤，从左肩划到右腰，深可见骨。伤口边上已经起了黑线，是毒。
“墨尘，把谷里所有军医叫来。我要清创，得有人打下手。”
“是。”
岑书允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针囊，展开。外祖母给她的那套银针，她出门前特意带上了。
“王爷，”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来了。你答应的，回来有话跟我说。别食言。”
萧砚辞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岑书允没再多说，抽出第一根针，稳稳扎了下去。
帐篷外头，墨尘把军医都叫齐了，几个人站在帐门口，面面相觑。一个老军医小声嘀咕：“王妃一个内宅妇人，能懂什么……”
墨尘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军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帐篷里头，岑书允头也没抬，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墨尘，把嚼舌根的那个轰出谷去。军医是救人的，不是嚼舌头的。”
老军医脸一白，灰溜溜地走了。
岑书允又扎了一针，手没停。萧砚辞的呼吸慢慢匀了，胸口起伏得不再那么急促。
她搭了搭脉，松了口气。
“还行。命保住了。”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密令，递给晚月：“明天天亮之后，让人从谷里送出去。送到江南柳家，让表哥带人来。”
晚月接过密令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皎皎有难，请表哥带药、带人、带银子，速来落雁谷。外祖母若问，就说我已经动手了。
“小小姐，老夫人那边……”
“外祖母看了就懂了。”岑书允把针一根一根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毒叟死了，可毒门的余毒没清干净。王爷这次中的毒，跟毒叟的路子很像。毒蝎跑了，毒童子还在外头，不把根挖了，以后还得吃亏。”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让弟兄们抓紧休整。明天天亮，拔营往南撤。落雁谷守不住，赵贼援军一到，咱们全得埋在这儿。”
墨尘应了。
岑书允回身看了一眼萧砚辞。他还是没醒，脸色比方才好了些。
“你好好睡。”她低声说，“睡醒了，咱俩好好算算这笔账。是谁把你的行军路线卖给了赵贼，我查出来，一个一个收拾。”
说完把帘子放下来，转身去军医帐里看伤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