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培拉星,星坠事件的五年之后。这里曾是人类无比期待的新家园,而在五年前的那场灾难中,这里再次被人类遗弃,成为一片废墟和焦土——就如同当年的夜星一样。而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人类并没有完全放弃这颗星球,而是利用科技和海石树在这个星球上重新建立了两处人类的新据点。两处新据点分布在南半球和北半球,而连接这两处新据点的,是两条长长的列车,它贯穿了整个星球,由于常年在黑暗中行驶,又被世人们称之为“永夜的列车”。
它是连接两处据点的唯一工具,也成了这颗黑暗星球上的第三处亮点。在创世计划全面停止之后,人类不再以神力作为原动力,而是采用了一种名叫日晶的能源,而近几年这种能源虽然可以再生,但由于过度开采早已供不应求,为了顾全大局,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三大家族共同协商决定,减少华培拉这颗星球上的一切能源供应,减少所有资源补给。在这个星球上守望和被遗留下来的人们,犹如身在人间炼狱。
在暗夜中的铁轨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望着茫茫彼方,任凭凛冽的风打在身上。这是一对面容姣好的男女,全都是金发碧眼,眉宇间的模样极为相似,一身黑袍让他们之中处于阴影之中。他们看向列车驶来的方向,良久之后那个男子才终于开口:“原来这就是光域中存在的世界,比我们那里好太多太多了,我都忘了我也曾经在光域中生活过。”
“我们沉睡得太久了。”身边的那个女子带着无尽的叹息:“我们原本被苏辰那个主神封印了整整上百年,在苏光和苏夜继位之后也不曾逃脱那个牢笼,这一切的一切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不过还好,现在两位主神的神力都已经衰退,我们才有机会出来,绝不会再过得像以前那般屈辱。上天总是公平的,神族的力量衰弱至此,是我们报仇的最好时机,四哥,这次千万别放过他们神族,任何一个都不行。”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生物,总是向着光生长。他们曾经生活在光域,却被主神打入暗域,如今有机会回来,又怎么可能放过?
“这些年封印破碎,时间和空间几乎完全混乱,我们在暗域里,被地狱的判官追杀,被畜生道的兽潮撕咬,被饿鬼道的捕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苏辰所赐。尽管父亲曾经……”而,最后的那半句话,那个身披黑袍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爱上神明,祈求一个神明所有的爱,这就是这个世间最大的傲慢和贪婪——那是七宗罪里的罪孽。
“哈!是啊!”男子冷笑地点点头:“我们还算是幸运,比其他的兄弟姐妹要幸运得多。当年主神苏辰知道我们一家全部成魔之后,拼死也只封印住了两个。可最后呢?她的下场比我们更惨,永远活在全是黑钢的世界里,不见天日,她封印了父亲却也葬送了自己。”
“不不不,四哥,你可能记错了。”一旁的女子微微摇头:“虽然时间已经久得我都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但兄弟姐妹之中有两个已经进入往生轮回投胎转世,他们不再是魔物,而且现在还是星际联盟的首脑成员。”
“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两个算是叛徒吧?他们在最后一刻背叛的父亲和我们,算他们命好。”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冷;“不过听藏在人类当中的暗哨说,他们倒是愿意给我们寻找黑钢,毕竟我们的种族存在了上万年,早就已经无孔不入,父亲当年苦心经营,做出的那些牺牲终究是有了回报!”
可是那又怎样呢?那个黑袍的女子悲情地想——就算时间能逆流,一切都能重来,回到当初的那一刻,父亲依旧不会对苏辰痛下杀手,他们还是会同归于尽。
可……那真的是同归于尽吗?在她这个做女儿的看来,父亲是殉情——对着他的神明殉情。
“但,还是得想办法找到其余的人,父亲当年留下来的那些势力和旧部,能给我们添加许多助益。”女子垂眸:“四哥,你知道的,那个叫苏辰的女人在实力最强的时候杀了我们全族人,幸好父亲当年留了一手,不然我们完全没有苏醒的机会。而那个叫苏沫的主神和她一样,都有着惊人的战斗力,如果我们暴露行踪,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只是把我们封印那么简单,一定会让我们永不超生!”
苏沫和苏辰不同,在他们这种人看来,苏沫有着比苏辰更狠的决绝,她可不是那种爱惜羽毛的神。
“你怕什么?”男人不屑地冷笑:“主神的力量现在衰退的厉害,也多亏了那个叫叶冰的女人,用了两个死灵和禁术将我们替换了出来,否则,你以为你现在神族的力量,她会察觉不到封印松动了我们逃出来了吗?再说了,最新打开的那一层夜境里还有夜魔,但也只不过是旧界的低端生物而已,苏颜那个没用的女人整日只会哭哭啼啼,她一定还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莫行已经成了夜魔吧?你说,她要是知道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会不会和神族反目?”
莫行感染了暗域之力,那是苏辰神力的一部分,不过……苏沫虽然能拔除那些神力,可以现在她和苏颜的关系来看,也不一定会出手相助。
虽然男人这么说着,可女子还是放心不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苏沫毕竟是主神,是这个世界之外的生物,她就算神力衰退,杀我们也不在话下,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苏辰当年刻下的封印还是太强了,我们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待太久,我们需要更多的光明之力,只有这样才能达成我们的目的。四哥,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疯子一样的母亲身边!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去死!”
“当年就是因为苏辰的存在,母亲才会疯的!”
“说什么傻话?!”男人低声厉喝,语气却是温柔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你也看见了,她的灵魂被封印在一个人偶里,不会出来的!她永远也不会出来!”最后那句话,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围的声音又重新陷入了寂静,他们望向茫茫远方的黑暗,女人讷讷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四哥,时间太久了,我以为我们会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但只要我们在,她就不会出来,永远也不会。”
“别说了,车来了。”男人声音一沉,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有一束光刺破了黑暗——是的,那是他们今晚的目标,华培拉星球上现行的唯一交通工具,永夜的列车。列车的速度很快,两人却站在列车的轨道上一动不动。
它呼啸而来,笔直地朝两人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当列车行驶过去的一瞬间,方才还定格的男女,在那一瞬之间,便消失了踪迹。没有人知道,星蚀的灾难和诅咒,已经悄然降临在了这个星球,一点一点,入侵了人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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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完药的苏沫又独自一人在浮塔中到处闲逛了起来。这里还是有着夜魔的气息——那股让她恶心的臭味。她穿过那些回廊,再次走到大厅的时候,之前的那些围观者还有莫羽都已经不见了,她看到那些一直被巫族压制着的流浪亡灵们正在修复那些破损的外墙和建筑,有的亡灵正在清理现场留下的血迹。他们仍在说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八卦,七嘴八舌满脸丑恶。
"就算这个复刻的浮塔换了主人,我们也还是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的。我才不要回冥界那种地方,你知道吗,我来这里避难之前,刚好碰到了天之痕爆发!”
“不仅仅是你,我们都遇到了!我和几个兄弟之前偷偷溜进了阿修罗族在冥界的城池,刚好赶上了那次天之痕爆发。后来我听别人说,那次封印打开的是畜生道的界门,漫天的虫族孢子倾泻而下,就像是下雨了一样!真是太吓人了!”
“你这算好的了!阿修罗族至少还有法相和业力保护那座城池,我听说啊,巫族那边的损失更严重一点!不过他们有地下城做掩护,再加上冥王殿下的偏袒,和阿修罗族倒也能分庭抗礼了。”
“你们说,这主神还会回来吗?之前天之痕没有异动的时候,冥界不是发了通知,说主神快觉醒了,让大家镇静不要慌乱吗?这都五年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真神族的事儿,谁知道呢?真真假假的。按理说时间早就到了,主神却迟迟没有觉醒。她这晚觉醒一天,封印就多破碎一分。冥界和神族已经欠阿修罗族不少人情债了,这怕是难得还清。”
“别说等待主神觉醒了,巫族的十部还在等着他们的巫王重新归来呢。听说是……叫什么方景阳来着,估计是和主神一起转世了吧。这些秘辛也只有冥王才知晓了。我们这种四处逃难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苏沫就那样听了一会儿,等他们八卦得差不多了,才转身离开那里。阵眼依旧没有归位,应该是在除这里以外的别的什么地方。可是她现在,也不方便去找什么阵眼。罢了,再等等看吧。
她穿过大厅,再次来到那扇铁门前,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死气沉沉的。而,正当苏沫准备不打算多管闲事的时候,那扇厚重的铁门突然哐的一声,缓缓向上升起,在那门后传来的,是一个女人哭天喊地的声音——
“你们没有资格这么做!我要找苏颜大人!我不要和那个扎达人进行繁衍!你们不能这样!莫羽大人不会原谅你们的!我是巫族人!”
苏沫看到在那扇大门彻底打开后的场景——一个穿着宽大的白色病号服的女人被两个侍卫拖拽出来,她流着眼泪哭着嘶喊:“我求求你了别这样!别这样好吗?我会死在那里的!我宁愿上战场也不要去那里!”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女人哭叫的时间太长了,士兵显得很不耐烦,他直接抬手给了那个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三拣四!真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让你去繁衍算是给你脸了!贱人!”
他的动作更加粗暴,不再拉扯女人的衣袖,而是直接抓住了女人的头发,哭声和骂声顿时响成了一片,那个女人在他手里拼死挣扎,还在说着求饶之类的话。在路过苏沫身边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一把拉住了苏沫的手,她不顾一切地大叫,将苏沫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救救我!救救我!求你了!”
“你少他妈的废话!她一个流浪的亡灵能救你什么?!”男人手上的力道更重,女人疼得紧紧拉住了他的那只手,试图让他停下,可她还是被带走了,拖拽着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这一刻,苏沫 突然明白,为什么二爷和萧医生都让她不要多管闲事——每一个种族和文明,都有自己的繁衍方式和生存法则,他们是轮回之中的生物,而身为主神的自己,却是处于轮回之外。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人平等的说法,也不可能像自由者那样,创造什么美好的乌托邦世界。
她和苏辰,就是这些法则的缔造者,这世间的万物,生死存亡,都是她们说了算,如果她插手过多的事情,必定会遭受到权力的反噬。二爷其实是早就知道了吧?这里的巫族女人只是用来生育的工具。
其实不仅仅是巫族,人类的世界同样存在。
她们一旦没用了就会被狠狠地丢弃掉,但,她觉得比这些更可悲的,是生出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刚才那个女人,她如果和扎达人进行繁衍,只会生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她记得谢培然给她看的那些资料——人类是禁止与扎达人进行繁衍的,这样的做法,只会让其余种族受到威胁,难道,莫羽连这个也不在乎吗?不应该啊。
苏沫觉得奇怪,她眨了眨眼睛,动用起了身体中的星辰之力,那扇门的异常在她眼前表露无遗——的确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那扇厚重的铁门上,被人施下了什么咒语一样的东西,并不算强,却能隔绝很多东西,在苏沫眼前显现的,是一个黑色的异样符号,她没见过,却又隐约觉得这玩意儿不属于旧界。
对于旧界和新界的划分,神族有着较为明确的规定——在神界陨落前便出现的秩序和一切生灵以及事物,被称为旧界,其中包含了冥界,虚无之境,以及六道轮回的六界。新界,则是在神界陨落之后的世界,目前处于一种未知的状态,这其中包括虚无之境的另一端,那个名叫西之大陆的区域。
在士兵和那个女人走后,铁门中又出现了一个医生打扮模样的人,他看了一眼苏沫,冷冷道:“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耽误了研究你负担得起吗?!还不去把尸体清理干净!没用的东西!早就和主公大人说过,神族败落,我们应该趁此崛起!”
什么主公?这个人一看就不是旧界的。苏沫身为神明,总能看出点异样。旧界生物和新界生物在她的嗅觉中有很很明显的区分,那种气味只有她才能闻得出来。
那个人的嘴巴一样不干净,他一边骂着一边嫌弃地将手上那副沾满血的手套脱下,扔在了一旁的地上。苏沫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深呼吸之中她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随着她的神脉一点点打开,在她的认知里血的味道也出现了不同的变化,比如现在,她就能感知到空气中不同血液的气味,她能闻出血腥中的绝望和恐惧。神明蹙着眉头走了进去,在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后,眼前的场景让她以为自己来到了位于地狱道中的实验室——
在铁门中最后的一个房间内,那里的场景完全就是一个屠宰牲畜的屠宰场。墙上已经被血迹染红,覆盖住了原来的白色。在那个红房间里,有数十张大大小小的桌子以及一些医疗用的器械,
虽然在被流放的这几年里,她跟着二爷和萧医生见过了不少的死尸,但其血腥的程度远远比不上这里。医用工具上血迹斑斑,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脏器组织,一颗人类的眼球放在托盘里,看构造,苏沫一眼就认出那是巫族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会自带一些青色。
她定住身形在那里回头看,已经觉察到了什么——或许,铁门上那个隐藏起来的咒印,就是来自于新界呢?而这里的人和物,也都是新界的。她在心中做了这么一个假设,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已然成立。新界的某些人突破了封印来到了旧界的世界,然后,残害这里的人做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
苏沫再往里继续深入,映入眼帘的是人类一排排的残骸。他们像猪肉一样挂在挂钩上,有的是人腿,有的是躯干,有的是手臂,还有被挂起来的大肠和小肠,他们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二。这里的空气污秽浑浊,里面残留的各种气息甚至盖过了夜魔的气味,她闻不出旧界的气息,却能隐约分辨出新界的气味。双脚下的血液有些粘连,挂在倒钩上的身体组织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腐烂和变异,在切断的部位也长出了不同程度的蛆虫。
这里的一切,和外面的场景实在是太割裂了。苏沫有一种身处在别样空间的错觉,她觉得这个地方和外面并不是一个世界。
在这个实验室里似乎是在进行着某种实验,主神暗自思忖。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从而也更加看清了那些倒挂着的人肉——他们的切口并不平整,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一样,零零碎碎。有些内在组织还露在外面,出现了她看不明白的怪异增生,增生的部位形状各异,苏沫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看得出来,这种增生并不属于人类本身。
或许,是类似于暗域和下三道的那种变异增生呢?苏沫忍着恶心慢慢靠近,她看到在那些切口处,长出了类似于动物的身体组织,像是某种昆虫的部分构造。而在那上面附着着的,是几乎用肉眼看不到的猩红色的暗域尘埃。
夜境和暗域相连,这里会出现暗域之力苏沫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是……那些新界的人,一点也不惧怕这种神力么?还是说,他们认定了这里绝不会被发现,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苏沫越想越奇怪,可脑海中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里的气味实在是太臭了,比夜魔的气味还要臭。苏沫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她,正环顾四周打算再寻找些别的有用的线索的时候,一个极其细微的呻吟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那个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甚至分辨出了在那个细微的呻吟声中所夹带的字眼,那是人类的语言——救救我。
她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在那排挂肉架之后,有一个用玻璃铸成的透明的小房间。房间内摆着一张床,那阵呻吟声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苏沫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在它的外围站定。她看到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巫族的女人,她一丝不挂,全身赤裸,以一个即将临盆顺产的姿态躺在床上,而,让苏沫感到无比诧异的是,那个女人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