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岑书允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拿湿帕子给他擦额头,一低头看见他睁着眼,手顿了一下。
“醒了?”
萧砚辞看着她,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岑书允把帕子搁到铜盆里,拧了拧,给他擦了擦手,“你答应回来有话跟我说,我怕你食言,自己来了。”
萧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见她眼底下的青黑和磨破的袖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动。”岑书允按住他肩膀,“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毒没清干净,骨头也裂了两根。现在动,回头还得我多扎几针。”
萧砚辞不动了。
墨尘从帐外进来,看见萧砚辞醒了,松了口气:“王爷,您可算醒了。王妃来了两天了,两天没合眼,给您扎针清创、给伤兵治伤,谷里几十个重伤的,全让她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了。”
萧砚辞转头看岑书允,她正低头收拾针囊,像没听见。
“两天没睡?”他问。
“睡了。”岑书允头也没抬,“眯了半个时辰。”
墨尘张嘴要说话,被岑书允一个眼神瞪回去,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
萧砚辞没再追问。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个空。岑书允看见了,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装固本培元丸的瓷瓶,放在他手边:“找这个?放心,没丢。你吃完了,三粒一顿,一天两顿,当饭吃。回头回了京城我给你换方子,把这几天的亏损补回来。”
“粮草还够几天?”
“三天。”岑书允把针囊收好,站起来,“我让墨尘安排人先送伤员往南撤。你明天能上马吗?”
萧砚辞想了想,撑着要起来。岑书允一把按回去:“我问的是明天,不是现在。”
“能。”萧砚辞躺回去,看着她,“明天我带队断后。”
岑书允没跟他争。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他要是还能动,就绝不会让手底下的人替他挡刀。她转过身,对墨尘说:“把能骑马的轻伤员拢一拢,凑一队跟着王爷。不能骑马的,明天天亮之前先撤。我跟着撤的人走。”
萧砚辞皱眉:“你跟着伤员走,万一赵贼追上来了——”
“追上来了我也不会骑马迎上去。”岑书允打断他,“我跟着伤员走,是为了照顾他们。王爷在后面断后,把人带回来就行。我把人治好,你把人带回来,分工明确。”
萧砚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只往上扯了一点点,但确实是在笑。
“行。”他说,“听你的。”
第二天清早,谷里的残兵分了两路。重伤的先撤,岑书允带着晚月和十几个护兵,押着伤员车队往南走。萧砚辞带着轻伤的能打的跟在后面,负责断后。
岑书允坐在第一辆板车上,身边躺着三个重伤的校尉。一个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一个腿上中了毒箭,整条腿肿得发亮;还有一个后背上挨了一刀,伤口烂得发臭。
她先给肋骨那个正骨,拿木板绑紧了,让人给他喂止血散。然后给毒箭那个拔箭、清创、敷药。最后给后背那个烂伤口的拿小刀刮了腐肉,撒上生肌散。
一个校尉疼得直哼哼,岑书允一边刮一边说:“忍着点,刮干净了才能长新肉。你要是嫌疼,下回打仗别冲那么前头。”
校尉咬着牙笑:“王妃,您这话说得……跟王爷一个腔调。”
“那是我教他的。”岑书允手下没停,“王爷从前可不爱说话,跟我待久了,才学会了几句。”
旁边几个伤员笑出了声,气氛松快了些。
走了大半天,后头有探子追上来报:赵贼的追兵咬上来了,离着半天的路程。萧砚辞带着断后的人马顶上去,打了一场,把人逼退了。
傍晚扎营的时候,萧砚辞骑马过来看了一眼伤员车队。他脸上又多了道口子,左边袖子被血洇透了一片。岑书允迎上去,先看了他胳膊上的伤,又搭了搭脉。
“没大事,皮外伤。你进帐来,我给你重新包一下。”
进了帐,岑书允把袖口剪开,清了创、敷了药、缠了纱布。萧砚辞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低头看着她给他包扎,忽然开口:“你这两天,除了给伤员治伤,还干了什么?”
“吃饭、睡觉、想你什么时候能醒。”岑书允把纱布打了个结,“怎么,查我?”
“我让墨尘查的。”萧砚辞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纱布,打得整齐利落,“他说你两天没合眼,给伤员缝伤口缝到半夜,自己胳膊上被药刀划了一道,还瞒着不让人说。”
岑书允手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药箱:“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
“看什么,都结痂了。”
萧砚辞伸手把她左手拽过来,袖子往上一推。手腕内侧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边上还泛着红。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重话,只把袖子放回去。
“往后这种伤,别瞒着。”
“行。”岑书允把手抽回来,“往后我划一刀就跟你报一回,烦死你。”
萧砚辞又笑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后头的追兵又上来了,这回人更多。萧砚辞带着人顶上去,打了一个多时辰,把人压回去了。但他回来的时候,左边肩膀缠着的绷带又渗了血,是被流箭擦了一道。
岑书允给他换药的时候,脸拉下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仗着有我在,伤着也不怕?”
“那支箭是冲我来的。”萧砚辞老实交代,“我没躲开。”
“你以前打仗也这么不要命?”
“以前没人在后头等着给我包扎。”
岑书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接话,低头继续缠纱布。缠完了,把药箱一合,站起来就要走。
萧砚辞拉住她手腕。
“等回了京城,本王把欠你的话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先别急着气。”
岑书允低头看他,他坐在那儿,脸上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仰着头看她的样子,跟从前坐在王府书房里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简直像两个人。
“行。”她把手抽回来,声音软了,“等你好了再算账。现在先养伤。”
第三天傍晚,南撤的残兵跟前来接应的援军碰上了头。领兵的是傅云舟,他带着五千骑兵从南边大营赶过来,路上还打退了两股流寇。
傅云舟见了岑书允,抱拳行了个礼:“王妃,王爷人呢?”
“后头断后呢,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后头尘土飞扬,萧砚辞带着断后的人马上来了。傅云舟迎上去,看见萧砚辞浑身的血和绷带,嘴角抽了抽:“王爷,您这趟出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这不是没搭进去么。”萧砚辞翻身下马,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岑书允从旁边过来,不动声色地扶了他胳膊一把。
傅云舟看见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当晚扎营的时候,岑书允又给萧砚辞换了一回药。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毒也清了大半,再养几天就能自己骑马了。
萧砚辞坐在帐里,忽然开口:“你那天送出去的密令,是给谁的?”
“江南柳家,我表哥柳清晏。让他带药、带人、带银子来。赵贼这一仗打下来,边关的药材肯定不够用。我让表哥从江南调一批过来,顺便查一查毒蝎和毒童子的下落。毒门的根不断,往后还得出事。”
萧砚辞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走的时候,京里怎么安排的?”
“兄长盯着粮草账册,沈修言管着京畿大营,苏晚卿她爹在朝堂上替咱们挡着苏相。我把长姐从侯府接出来送到林家了,免得苏相拿她做文章。”
“你把岑书瑶送林家去了?”萧砚辞有点意外。
“她到底姓岑。”岑书允把药箱合上,“苏相想拿她当软肋捏我,我就先把这步棋拆了。林家跟侯府走得近,林若舒会护着她。再说了,兄长跟林若舒的事,也得有个由头多走动走动。”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你睡吧。”岑书允站起来,把帐子掖了掖,“明天还得赶路。”
“你睡哪儿?”
“隔壁帐,跟晚月挤一挤。”
萧砚辞皱眉:“你挤了好几天了,今晚睡这儿。本王睡相不差,不打呼噜。”
岑书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王爷,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说这话不合适吧?”
“本王说的是睡觉,你想到哪儿去了?”萧砚辞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再说了,你如今这身子,本王也没想干什么。”
岑书允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
“你——”
“顾辞安给本王写信了。”萧砚辞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他信上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征前那天晚上。顾辞安不敢瞒我,又不敢直接跟你说,先写了信让墨尘递给我。我看完了,没吭声。”萧砚辞看着她,“本想着打完仗回来再问你,没想到你先追过来了。”
岑书允把药瓶放进箱子里,合上,转过身,声音还是软软的:“日子浅,胎还没坐稳。我本来想等仗打完了再跟你说的。”
“现在说了也一样。”萧砚辞往里头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那半张床,“过来睡。明天还得赶路。”
岑书允看了他半天,到底没忍住,走过去躺下来了。两个人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各睡各的。
过了一会儿,萧砚辞在黑暗里开口:“皎皎。”
岑书允睁开眼。
“往后这种事,不许再瞒着。”他的声音低低的,“不管是孩子,还是你受伤,还是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都得跟我说。”
岑书允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还有——”萧砚辞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孩子的事,回了京城再宣。边关不稳,赵贼还没退,让人知道你有孕在身,苏相和宁王那边肯定会动心思。先瞒着。”
“我知道。”
“睡吧。”
岑书允闭上眼,嘴角在黑暗里翘了一下。
外头,墨尘和晚月守在帐外,晚月压低声音问:“王爷跟小小姐说了什么?我听见里头有动静。”
墨尘面无表情:“不该听的别听。”
“谁听了!我就问问!”
“问也别问。”
两个人正嘀咕着,一个传令兵从远处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京城急信!沈大人亲笔!要王爷或王妃亲启!”
墨尘接过信,迟疑了一下,还是掀了帐帘递进去。
岑书允坐起来,拆了信,就着帐外火把的光看完了。
她把信折好,递给萧砚辞。
“沈修言说,苏相今天在朝堂上提议,趁王爷出征在外,把京畿大营的兵权从沈修言手里收回去。理由是‘摄政王不在,京畿防务应由兵部直管’。”
萧砚辞看完信,脸色沉下来。
“李太傅附议了。幼帝犹豫了,没当场拍板,但也没驳回。”岑书允声音轻轻的,“沈修言说,最多三天,这事就得定下来。”
萧砚辞把信折好,放在枕边。
“明天得加快行程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京里那帮人,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