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舟把五千骑兵扎在落雁谷南边二十里处,跟赵贼的追兵形成了对峙。
萧砚辞能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傅云舟叫来。两个人关在帐里商量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傅云舟的脸色松了不少。
“王爷说,赵贼那边追兵虽多,但粮道拉得太长。咱们不打正面,专打他后头运粮的队伍。打两回,赵贼就撑不住了。”傅云舟跟岑书允解释了一嘴,又补了一句,“王爷这脑子,伤成这样了转得还是比我快。”
岑书允正在帐外晒药材,闻言头也没抬:“他也就这点长处了。”
傅云舟笑了一声,转身要走,被岑书允叫住:“傅将军,你等会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防风寒的药丸,一天一粒。你天天在外头跑,北边天冷,别仗没打完先把自己冻病了。”
傅云舟接过来揣怀里:“谢王妃。”
“谢什么,回头你把王爷囫囵个儿带回来就行。”
傅云舟走了之后,岑书允刚把药材收好,外头就有兵丁来报:“王妃,营门口来了个女的,说是江南柳家的,来找您和王爷。”
岑书允愣了一下,撂下药筐就往营门口跑。跑到一半就看见柳清鸢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风尘仆仆的蓝布衣裳,头发用布巾裹着,脸晒黑了一圈。
“清鸢姐姐!”岑书允扑上去一把抱住她。
柳清鸢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多大了还这么毛躁。我带了三大车的药材来,还有一车是外祖母特意给你配的补药。”
“外祖母知道了?”
“你那封密令写得跟要上战场似的,外祖母一看就急了,连夜让表哥去调药材。我比表哥先走一步,他后头压着第二批药材过来。”
岑书允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两眼:“你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遇到两拨流寇,傅云舟派的人给截住了。”柳清鸢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那个傅将军,方才我在营门口碰见他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岑书允眨了眨眼:“你俩在江南见过?”
“见过一回。他跟着王爷去江南办差,受了伤,外祖母让我给他包扎的。”柳清鸢把马车往营里赶,声音淡淡的,“大半年的事了,记不住也正常。”
岑书允跟在后头,偷摸笑了一下,没戳破。
当天晚上,岑书允把柳清鸢安顿在自己的帐里,让她歇着。柳清鸢不肯,非要去看看伤员。岑书允劝不过,领她去了伤兵营。
傅云舟正好也在伤兵营里巡夜,看见柳清鸢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换药,手法利落,愣了一下,走近两步又看了一眼。
“你是……柳家的?”
柳清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傅将军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江南那次,你给我包的胳膊。”傅云舟蹲下来,看着她给伤兵缠纱布,“你手法比我们军医还利索。”
“跟着外祖母学了十几年,总得有点本事。”
傅云舟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你看看我胳膊上这伤,要不要重新包?”
柳清鸢瞟了一眼:“你那伤都结痂了,包什么包。别在这儿占地方,后头还有一堆重伤的呢。”
傅云舟被撵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柳姑娘,你那药不够用了跟我说,我带人去采。”
柳清鸢头也没抬:“知道了。”
岑书允在旁边一边帮忙递纱布一边憋笑。
第二天,岑书珩押着粮草到了。
他这趟走的是官道,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就是赶路赶得急,胡子都长出来了。进了营门看见岑书允,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妹妹没缺胳膊没少腿,才松了口气。
“皎皎,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跑这么远,路上万一出点事——”
“兄长,我带了墨尘和暗卫队,一路上除了啃干粮啃得牙疼,连个摔跤都没有。”岑书允拽着他袖子往帐里走,“你先坐下喝口水,我有事跟你说。”
进了帐,岑书珩把粮草调拨的单子掏出来:“这是沈修言那边批的,一共一万石,分批运过来。头一批三千石已经入库了,剩下七千石在路上了。”
“苏相那边没拦?”
“他拦了,没拦住。沈修言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把账本摊出来了,说‘王爷在前线打仗,粮草要是再出岔子,陛下担不担这个责?’陛下当场拍板让放行。苏相脸都绿了。”
岑书允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兄长,你回京城之后,帮我办件事。”
“你说。”
“找林若舒,让她帮我探一探她爹的口风。林家跟苏相那边走得近,但林若舒跟我说过,她爹对苏相这些年结党营私很不满。你让她问问她爹,要是我这边递个话过去,他愿不愿意站到咱们这边来。”
岑书珩应了,又补了一句:“林若舒最近怎么样?”
“你自己问去。”岑书允冲他笑了一下,“你俩的事,我可不替你们传话。”
岑书珩耳朵红了一下,没吭声。
正说着,外头传来傅云舟的声音:“柳姑娘,你这药篓子我帮你搬吧,挺沉的。”
柳清鸢的声音淡淡的:“不劳烦傅将军,我自己搬得动。”
“那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我这儿有。”
“那……”
“傅将军,你是不是没什么事干?没事干去前头巡哨去。”
傅云舟被撵走了,但走的时候语气还挺高兴的:“行,那我有空再来帮你搬东西。”
岑书允和岑书珩对视了一眼。
“这俩人什么时候的事?”岑书珩压低声音问。
“我哪知道。我就看着傅云舟这两天往清鸢姐姐跟前凑了七八回了,每回都被撵走,撵走了还乐呵呵的。”
岑书珩啧了一声:“傅云舟这人,以前打仗也没见他这么有耐心。”
京城那边,沈修言这头也热闹。
苏相在朝堂上没讨到便宜,转头就在京中放话,说沈修言“趁王爷不在,大权独揽,有异心”。这话传到苏晚卿耳朵里,她当场就炸了,直接去了沈修言的值房。
“沈修言,外头那些话你听见没有?”
沈修言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听见了。”
“那你还不赶紧想个法子?再让苏相传下去,你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说话?”
“苏小姐别急。”沈修言放下笔,看着她,“苏相传这话,是想让我自己乱阵脚。我要是急着辩白,反倒坐实了他那套说辞。不如让他传,传够了,我再拿证据说话。”
苏晚卿瞪着他:“你手里有证据?”
“有。苏相在户部那个远房侄子钱郎中,前阵子已经被我们拿下了。他在牢里写了供状,供出了苏相在粮草上做手脚的事。这份供状我先压着,等王爷回来,往御前一递,苏相自己就乱了。”
苏晚卿听完,眼睛亮了:“那你早说啊!害我白急一场。”
“我这不是跟你说了么。”
苏晚卿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沈修言叫住她:“苏小姐。”
“又怎么了?”
“往后这种事,你让你爹在朝堂上说就行了,别自己来值房找我。让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苏晚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叉着腰:“沈修言,你说这话,是替我操心呢,还是嫌弃我?”
沈修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批折子:“……替你操心。”
苏晚卿笑了一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操心归操心,别光说不练。下回我再来,你准备点点心。”
“知道了。”
温知予和顾辞安那边,动静就小多了。
温知予最近身子好了些,能出门走动了。顾辞安每隔两天来给她请一回脉,每回都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包新配的药茶,有时候是从太医院顺出来的蜜饯果子。
温知予接了东西也不客气,往桌上一搁,该看书的看书,该绣花的绣花。顾辞安也不多待,请完脉就走,走的时候把温知予喝完的药碗收走洗了再放回来。
岑书允从边关寄了封信回来,让温知予帮个忙。信上写的是:帮我查一查苏相府最近跟哪些世家来往,尤其是谢家、钱家那几个。
温知予拿了信,当天晚上就让府里的小厮去打听。顾辞安第二天来请脉的时候,看她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得眼睛都红了,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身子刚好,别太熬了。”
“书允托我办事,我得赶紧的。”
顾辞安没再劝,转头去太医院值房里翻了大半夜的旧档,第二天一早把一摞抄好的名册送到温知予手上:“这是太医院这几年给苏相府送药的记录。谁家的人去苏相府探病、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全在上头。”
温知予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够你跑一趟太医院翻旧档?”
顾辞安咳了一声:“顺手的事。”
温知予低下头继续翻名册,嘴角弯了一下。
边关大营里,岑书允把这几天的消息拢在一块儿,跟萧砚辞报了一遍。
“傅云舟那边打了赵贼两回粮道,赵贼的后勤跟不上,前锋的攻势已经缓下来了。清鸢姐姐到了之后,伤兵营的救治快了不少,军心也稳了。兄长押的头批粮草入库了,沈修言在京城把苏相的人挡得死死的。京里三个副手那边,苏晚卿、温知予、顾辞安各管一头。”
萧砚辞靠在床头听完了,点了点头:“你安排的?”
“嗯。”
“安排得不错。”
“那王爷打算怎么赏我?”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息,伸手把她拽到床边坐下。
“回了京城再说。”他声音低下来,“这会儿不方便。”
岑书允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笑了一下。
正说着,墨尘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王爷、王妃,京城急信!沈大人说,陛下今天在朝堂上问了一句——‘摄政王什么时候班师回朝?’苏相当场接话,说‘王爷伤重,不宜再掌兵权,请陛下另派主帅’。李太傅跟着附议,说‘为王爷身子着想,不如趁早回京养伤’。”
岑书允脸上的笑收了。
“这招更阴。”她把信拿过来看了一遍,“他们明着是关心王爷身子,实际上是想把兵权从王爷手里拿走。王爷要是真回京养伤,前线的仗谁打?换个主帅上去,打输了算谁的?”
萧砚辞把信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在枕边。
“不回。”他说,“本王回京,赵贼谁打?”
“可你伤还没好利索——”
“能骑马了。”萧砚辞看着岑书允,“明天本王去前头。”
岑书允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拦住。她站起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行,你去前头。我跟着去。傅云舟打前锋,你坐镇中军,我在后头管伤兵。分工明确。”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