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能骑马之后的头一件事,是让傅云舟把赵贼的布防图送到中军帐来。
岑书允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图,密密麻麻画了好几道线。她看不懂,但萧砚辞和傅云舟两个人凑在灯底下商量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傅云舟脸色兴奋得发红。
“王妃,王爷说,不跟赵贼正面打。他围第四关,咱们绕到他后头去,把他囤粮的窝点给他端了。”傅云舟一边说一边在桌上比划,“赵贼三个囤粮点,最大的一个在落雁谷北边的青石镇。镇上有个大户,叫周万山,是赵贼的粮草总把头。咱们摸过去,一把火烧了他的粮库,赵贼前头的人吃不上饭,不用打自己就乱了。”
“有把握?”
“王爷说,知己知彼。得先摸清青石镇的布防、进出路线、水源在哪儿。”傅云舟看了岑书允一眼,“王爷让我来问问王妃,您有没有法子混进镇子里去探一探?”
岑书允把手里的药杵放下,想了想:“青石镇的人,平时生病了怎么看大夫?”
“镇上有间药铺,姓吴的老头开的。但那老头胆小,赵贼的人去了他不敢吭声。”
“那就不找吴老头。”岑书允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蓝布衣裳,“清鸢姐姐不是带了三大车药材来吗?明天我扮成柳家的送药娘子,进镇子给药铺送药。赵贼的人再凶,总不能不让人送药吧?镇子里那么多百姓,总得吃药。”
傅云舟眼睛一亮:“王妃这主意好。我带几个人扮成药商混进去,跟您分头行事。”
“行。你带人查粮库布防,我进药铺探探吴老头的口风。他在这里开药铺这么多年,镇上的路怎么走、哪个巷子能通到粮库后墙,他门儿清。”
当天晚上,萧砚辞听了这个安排,皱了下眉,但没拦。他只说了一句:“墨尘跟着你。一有不对,先撤。”
第二天一早,岑书允换了蓝布衣裳,脸上抹了点黄粉,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送药娘子。柳清鸢赶着药车,晚月在后头跟着,三个人慢悠悠进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全是铺面。街上闲人不少,赵贼的兵在路口设了卡,见人就盘问。岑书允她们赶着药车过来,被一个歪嘴兵拦住了。
“干什么的?”
“军爷,柳家药铺的送药娘子。镇上吴家药铺订了药材,拖了半个月没结账,东家让我们来催一催。”岑书允声音软软的,递过去一小包铜钱,“军爷辛苦,买点酒喝。”
歪嘴兵掂了掂铜钱,脸上松了松,摆摆手:“进去吧。”
进了镇子,三个人直奔吴家药铺。吴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见了药车先是一愣,再一听来意,脸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把药收了。
岑书允趁他点货的时候凑过去,压着声音说:“吴掌柜,赵贼的粮库在镇北是不是?从您这铺子后头出去,拐两个弯能到粮库后墙?”
吴老头手一哆嗦,药包差点掉地上:“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贼占了您这镇子,镇上百姓吃药的钱,是不是都得从赵贼手里过一道?赵贼倒了,您这药铺才能好好开。”
吴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药包放下,往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镇上粮库的草图。我儿子画的,他原先在粮库里扛包,后来被赵贼抓去当壮丁了。后墙有个小门,平时不上锁,晚上只有两个人守着。”
岑书允把草图收好,冲吴老头点了下头:“您儿子,我帮您找回来。”
出了药铺,墨尘从街角冒出来,接过草图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当天晚上,傅云舟带着人摸了粮库的哨,把后墙的小门摸了个透。岑书允又写了一封信让墨尘送回大营,信上把青石镇的布防、粮库位置、守军轮换时辰画了个清清楚楚。
萧砚辞拿到信,当天夜里拔营。
三天之后,大军从落雁谷北边绕出来,像一把刀子直插青石镇。傅云舟带两千骑兵打头阵,三更时分摸到粮库后墙,小门果然没锁。墨尘带人先摸进去,把守门两个兵抹了脖子,傅云舟随后带人冲进去,一把火烧了粮库。
火头起来的时候,赵贼的前锋还围在第四关底下啃干粮。粮库一没,后头的补给断了,围城的兵心就散了。萧砚辞带着主力从侧翼包上来,傅云舟烧完粮库又从后头兜过去,前后夹击。
赵将军在乱军里被傅云舟截住,打了不到十个回合,被一刀劈在马下。副将赵骁想跑,被墨尘一箭射穿了脖子。赵贼的兵见主将死了,粮也没了,扔了兵器就跑。
北狄王呼延烈本来带着援军在外围观望,见赵贼败了,不敢再往前凑,掉头就撤。南疆沐王更滑头,连营都没拔,带着人回了南疆。
边关的仗,就这么打完了。
收兵那天,傅云舟拎着赵将军的头盔扔在萧砚辞马前:“王爷,东西带回来了。就是赵贼死之前嘟囔了一句,说‘宁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我听着不对劲,让人搜了他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来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萧砚辞拧开看了一眼,里头一卷密信,落款是宁王府的印。
“收好了。”萧砚辞把竹筒递给墨尘,“回京之后,这东西就是呈堂证供。”
大军班师回朝,走到半道上,岑书珩带着第二批粮草来迎。他骑马跑在最前头,看见岑书允站在路边,翻身下马就冲过来了。
“皎皎!你瘦了!”他上下打量一圈,眉头拧得死紧,“我听说了,你一个人跑到边关来,还混进敌镇去探路?你胆子也太大了!”
“兄长,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岑书允拽着他袖子往路边走,“你别嚷嚷,清鸢姐姐在那边呢。你帮我去跟她说说话,她这些天跟着我跑前跑后,累得嘴上都起泡了。”
岑书珩脸一红:“我跟她说什……”
“说你该说的话。”岑书允把他往柳清鸢的方向一推,“快去。”
岑书珩被推过去,跟柳清鸢面对面站了半天,憋出一句:“柳姑娘,你路上辛苦不辛苦?”
柳清鸢看了他一眼:“还行。你押粮草累不累?”
“不累。”
两个人沉默了一息,又同时开口:“那个——”
然后又同时闭嘴。
岑书允在远处看着,叹了口气,转头对傅云舟说:“傅将军,你过去帮帮忙。就说‘柳姑娘,晚上一起吃饭’,你替他把话说出来。”
傅云舟挠了挠头,还真过去了。到跟前一张嘴:“柳姑娘,晚上一起吃饭?”
柳清鸢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吃饭。”
傅云舟回头看了岑书允一眼,一脸无辜。
大军走到京城城外二十里的时候,沈修言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苏相这几天在朝堂上天天递折子,说“王爷既然伤好了,京畿兵权该交回兵部了”。李太傅附议。幼帝还没表态,但被磨得有些松动的意思。
萧砚辞看完信,把信递给岑书允。
“回京之后,先办两件事。”他说,“头一件,把赵贼的密信往御前一递。第二件,让沈修言把苏相在粮草上做手脚的账本也递上去。两样东西一摆,苏相自己就站不住脚了。”
岑书允把信折好:“宁王那边呢?”
“宁王先不动。拔了苏相,等于砍了宁王一条胳膊。胳膊没了,他早晚得自己跳出来。”萧砚辞看着远处的京城方向,“他跳出来那天,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大军在城外扎营,第二天一早进城。岑书允坐在马车里,掀帘子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楼子,忽然笑了一下。
晚月凑过来:“小小姐,您笑什么呢?”
“我在想,走的时候,京城里那帮人恨不得把我吃了。这会儿我回来了,不知道他们做好了准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