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那日,京城百姓挤满了从北门到皇城的整条长街。
萧砚辞骑在马上,一身甲胄还没换下来,脸比出征前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岑书允坐在后头的马车里,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人山人海,嘴角弯了一下。
“小小姐,您看外头那些人,上回传流言的时候恨不得把您说成扫把星,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喊得响。”青竹撇了撇嘴。
“让他们喊。喊得越响,说明知道咱们赢了的人越多。苏相那边的人现在该坐不住了。”
马车进了皇城,萧砚辞下马进宫面圣。岑书允先回了王府,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张管家就跑进来了。
“王妃,沈大人递了信来,说王爷在宫里把赵贼的密信和粮草账本一块儿递上去了。陛下当场拍了桌子,让王爷全权处置。苏相和李太傅现在被扣在偏殿里,等着问话。”
“兄长呢?”
“岑大人在宫门外候着,王爷让人传了话,让他带着粮草账册原本来见驾。”
岑书允站起来:“备车,我进宫。”
张管家一愣:“王妃,您进宫做什么?”
“做证人。”岑书允往外走,“粮草账本是我和兄长一笔一笔核出来的,苏相在朝堂上要是敢狡辩,我能当面驳他。”
宫里偏殿,苏相和李太傅跪在地上,满头是汗。萧砚辞坐在上首,把密信和账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苏相,赵贼临死前写了封信,说‘宁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这封信的落款是宁王府的印。”萧砚辞把信往前一推,“你给本王解释解释,宁王殿下要放过谁?”
苏相磕了个头:“王爷明鉴!那封信是赵贼伪造的,栽赃宁王殿下——”
“那这个呢?”萧砚辞把粮草账本翻开,“户部拨了五千石粮草,到你侄子钱郎中手里变成四千五,到京畿大营只剩四千二。中间八百石去哪了?钱郎中已经招了,是你授意的。”
苏相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太傅在旁边哆嗦着开口:“王爷,老臣……老臣只是替苏相说了几句话,粮草的事老臣不知情……”
“你不知情?”萧砚辞看着他,“你在朝堂上逼本王出征的时候,跟苏相一个鼻孔出气。苏相在粮草上做手脚,你会不知道?”
李太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殿外传来通报:“陛下口谕,宣摄政王妃进殿对质。”
岑书允走进来的时候,苏相和李太傅都愣了一下。她一身素净衣裳,脸上还带着赶路的乏色,看着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可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走得稳稳当当。
“妾身见过王爷。”她先给萧砚辞行了礼,又朝幼帝派来的内侍监点了点头,“妾身奉陛下口谕,来对质粮草账目。”
苏相急了:“王妃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账目——”
“妾身是不懂什么大账。”岑书允声音软软的,翻开手里的册子,“可妾身的兄长岑书珩,奉王爷之命全程监督粮草调拨。这是他从户部到京畿大营一笔一笔核出来的账,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苏相要是不认,可以把钱郎中叫来当面问。”
苏相不吭声了。钱郎中早就被拿下了,供状都画了押,叫来也是打他的脸。
岑书允又补了一句:“对了,妾身还查出来一件事。苏相在城东有间粮行,户部拨的粮草从粮行走了一遭,出来的时候就少了八百石。那间粮行的东家,是苏相府外院管事的连襟。这事妾身让京兆尹查过了,人证物证都在。”
苏相瘫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萧砚辞把账本合上,声音冷冷的:“苏相,李太傅,你二人结党营私、篡改政令、勾结藩王、贪墨军粮,按大靖律例,够砍几回头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陛下说了,全权交给本王处置。”
他转头对墨尘说:“先把人押进大理寺,明日早朝当众宣读罪状,该罢的罢,该查的查。”
苏相和李太傅被拖下去了。
第二天早朝,萧砚辞站在殿上,把苏相和李太傅的罪状当众念了一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张尚书和王御史站在班列里,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张尚书。”萧砚辞点了名。
张尚书扑通一声跪了:“王爷!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上个月给苏相递的折子,替他在陛下面前说好话,还说‘摄政王出征在外,朝中大事应由苏相与李太傅共议’。这话是你说的吧?”
张尚书哑了。
“王御史,你替苏相散布‘王爷战败’的流言,茶铺里那几个人是你安排的。京兆尹那边有你的供状,你自己看看?”萧砚辞把一摞文书往地上一扔。
王御史瘫在地上,一个字没敢辩。
当天上午,罢黜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下来:张尚书罢官下狱,王御史流放北疆,周延革职查办,孟启贬为庶民,钱庸抄家流放,谢云薇的父亲谢尚书降三级调任。苏相府被抄,苏瑾经营的那些暗线铺子、粮行、当铺,全被查封。
岑书珩站在朝班末尾,看着一桩一桩的清算落下来,心里算了一笔账:苏相那条线上的人,清了八成。李太傅的人,清了七成。剩下的,都是些翻不起浪的小鱼小虾。
散朝之后,他刚出宫门,就看见岑书瑶站在马车旁边等着。
她瘦了一圈,脸上没擦脂粉,衣裳也是半旧的。林家把她接过去之后,她安分了不少,没闹事,也没再作妖。
“长姐。”岑书珩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求林若舒带我来的。”岑书瑶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低的,“我听说苏相倒了。侯府那边……爹有没有被牵连?”
“暂时没有。王爷说了,苏相是苏相,侯府是侯府。只要父亲往后安分些,不跟那些人来往,这事就不牵扯侯府。”
岑书瑶松了口气,随即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书珩,我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针对皎皎,不该偷她的东西,不该跟苏相那边的人搅在一块儿。我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蠢透了。”
岑书珩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
“你不用替我说好话。”岑书瑶抬起头,“我就是想跟皎皎当面认个错。你帮我递个话,看她愿不愿意见我。”
岑书珩点了点头:“我回去跟皎皎说。”
岑书瑶上了马车走了。岑书珩转头回了王府,把这事跟岑书允说了。
岑书允正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堆谢云薇家的抄家清单。听完之后,她把清单合上,想了想。
“长姐想见我,那就见吧。不过兄长,你让林若舒陪她一块儿来。长姐那个人,一个人来,我怕她说着说着又犯轴。”
岑书珩应了。
晚月端了碗汤进来,小声说:“小小姐,外头现在都在传,说王妃这回在朝堂上对质苏相,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好些人都在说,摄政王妃以前看着病恹恹的,原来是个厉害角色。”
岑书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让他们传。传得越厉害,后头想动我的人就越得掂量掂量。”
她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宁王那边有动静吗?”
“墨尘说,宁王府这两天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没出来过。”
“他不出来,说明他在等。等苏相那边的人一个个被清干净,等他自己的尾巴藏不住了,他就该狗急跳墙了。”岑书允站起来,走到窗边,“苏相一倒,宁王在朝堂上的眼线就断了。他现在看不见咱们在干什么,心里肯定慌。他一慌,就会找暗阁的人商量。让墨尘盯紧暗阁那个落脚点,这几天进出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晚月应了。
当天晚上,墨尘果然来报:宁王府后门出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七拐八拐绕到了暗阁那个挂铜铃铛的院子。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之后又去了城北一间不起眼的宅子,敲了三下门,里头的人开了门缝,递了个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封信。货郎拿了信就往回走,被咱们的人半道截了。信上就一句话:‘苏相倒了,该动真格的了。’”
岑书允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动真格的。”她笑了一下,“宁王这是等不及了,要自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