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相被押进大理寺的第三天，宁王府终于动了。

岑书允接到墨尘急报的时候，正在偏殿里给顾辞安递药方。墨尘从窗户翻进来，身上带着血，左胳膊缠着块破布，一看就是刚跟人动过手。

“王妃，宁王反了。”

岑书允手里的药方掉在桌上。

“今夜子时，宁王以‘清君侧’为名，调了三千私兵从城北玄武门摸进宫，把紫宸殿围了。禁军统领被他收买了，宫门没挡住。陛下和林太妃被困在紫宸殿后头的暖阁里。沈大人带着京畿大营的人马在宫门外跟宁王的人对峙，可宁王手里有暗阁的杀手，沈大人冲不进去。”

“王爷呢？”

“王爷已经进宫了。带了墨风和一队暗卫，从宫墙翻进去的。临走前让属下来接王妃——王爷说，请您带上药箱，宫里伤了不少人，太医院那帮人不够用。”

岑书允站起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开始往里塞东西。止血散、解毒丸、金针、银针、纱布，一样一样往里码。

“青竹，你留在王府看家。晚月跟我走。”她把药箱一合，往背上一背，“墨尘，路上跟我说，宁王在宫里布了多少人？”

“明面上三千，暗地里暗阁还有百来号人藏在宫里各个角落。夜枭带队，影煞和惊鸿也来了。惊鸿此前多次刺杀王妃未遂，这回八成是冲您来的。”

“冲我来的，那就更得去了。”岑书允出了偏殿，翻身上马，“我要是躲在王府里，他冲进宫里乱砍人，算谁的？”

从王府到皇宫，一路上都是兵。沈修言把京畿大营的人马摆在了宫门外，弓箭手上了墙头，跟宁王的人在宫门洞里来回拉锯。

沈修言看见岑书允来了，从马上跳下来：“王妃！王爷已经进去了，从东华门翻进去的。我这边攻不进去，宁王的人把宫门堵死了。”

“宫里什么情况？”

“林太妃派人递了信出来，说暖阁还在咱们手里，白嬷嬷带着人从后头偷袭，被太妃身边的嬷嬷拿下了。白芷和高德全也被扣了。可宁王的人把紫宸殿围了三层，咱们的人冲不进去。”

“墨尘。”岑书允转头，“王爷从东华门进去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紫宸殿去了。”

“那咱们也往紫宸殿去。沈大人，你从正面佯攻，把宁王的注意力吸引在宫门上。我带人从东华门进去，跟王爷汇合。”

沈修言犹豫了一下：“王妃，太危险了——”

“我是大夫，宫里有人受伤。王爷也在里头。你要是不放心，给我拨一队弓箭手跟着。”

沈修言咬了咬牙，拨了二十个弓箭手给她。

东华门这边打得没那么凶，宁王的人手都集中在正门。岑书允带着人从东华门侧面的宫墙缺口摸进去，一路上遇到两拨暗阁的杀手，都被墨尘和弓箭手解决了。

摸到紫宸殿后头的时候，岑书允远远就看见萧砚辞带人堵在殿门前，跟宁王的私兵对峙。宁王站在台阶上，一身甲胄，脸上挂着笑。

“皇弟，你一个人挡在朕——哦不对，本王还不能叫朕。”宁王笑着摇头，“你一个人挡在殿前，能挡多久？你的人都在宫门外头，冲不进来。”

“冲不进来也能把你拖在这儿。”萧砚辞手里握着剑，声音淡得很，“你三千私兵，打京畿大营两万人，你撑不过今晚。”

“撑不过今晚，我也得先把事办了。”宁王回头喊了一声，“夜枭！”

殿顶翻下来一个黑影，落在宁王身边。夜枭一身黑衣，手里两把短刀，刀尖上泛着绿光——淬了毒。

“把暖阁的门给本王砸开。”宁王吩咐道，“陛下不出来，就把他请出来。”

夜枭刚转身，岑书允从墙后闪出来，抬手一扬。

一把药粉撒出去，夜枭脚底下腾起一片白烟。那烟闻着呛鼻，夜枭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毒烟。”岑书允走出来，声音软软的，“吸进去之后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夜枭，你刀上的毒我看过了，无非是蛇涎混着草乌，我三岁的时候就不玩这种东西了。”

宁王脸色变了：“摄政王妃？”

“宁王殿下。”岑书允冲他笑了一下，“外头三千私兵，我已经让人在你后头把退路堵了。你从玄武门进来的那条路，墨风带人抄了。你现在是前有堵截、后无退路。你手里这点人，除了投降，没第二条路。”

宁王咬着牙：“你一个王妃，凭什么——”

“凭我是柳氏嫡系传人。”岑书允往前走了一步，“宁王，你安排毒叟在侯府下毒、往王府送卧底、在宫里的熏香里做手脚，这些事我都查清楚了。毒叟死了，毒蝎跑了，毒童子还在外头。可你猜怎么着？毒童子前天晚上被墨尘拿下了，就在你府上后墙外头蹲着，想往我碗里加料。人现在关在王府暗牢里，供状画了押。”

宁王的脸彻底白了。

这时候，紫宸殿暖阁的门从里头打开了。幼帝萧景珩自己走出来的，林太妃跟在后头。幼帝脸色有点发白，但走得稳。

“宁王叔。”幼帝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朕问你一句，你是真想要朕这把椅子，还是真觉得朕坐不稳？”

宁王抬头看他。

“你要是觉得朕坐不稳，朕可以多学。你要真是想要这把椅子——”幼帝声音顿了顿，比平时沉了几分，“朕告诉你，这把椅子，朕坐了三年，就算坐得不稳，也是朕的。”

林太妃在旁边补了一句：“宁王，你宫里安的人，白嬷嬷、白芷、高德全，全被拿下了。你府上后巷那条暗线，墨尘也端了。你还有什么？”

宁王脸上最后那点笑没了。

他转头看萧砚辞，又看岑书允，最后看着幼帝。

“好。”他点了一下头，“好。”

他忽然抬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本王不劳你们动手。”他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可本王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毒童子只是明面上的，暗阁真正的根，你们还没挖干净。苏瑾跑了，夜枭只是明面上的统领。暗阁阁主影煞，本王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笑了一声，短刀往脖子上一抹。墨风蹿上去想拦，没来得及。

宁王萧景渊倒在了紫宸殿前的台阶上。

幼帝看着他的尸首，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叔。”他转头看向萧砚辞，“接下来怎么办？”

“先肃清宫里残余。”萧砚辞把剑收了，“宁王死了，他的私兵群龙无首，沈修言在外头可以收降。暗阁的影煞和惊鸿还没落网，得全城搜捕。苏瑾跑了，连夜追。”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夜枭，又看了一眼岑书允：“你方才那药粉，有解药吗？”

“有。一会儿给他灌一碗，好审讯。”岑书允把药箱放下来，蹲下看了看夜枭的伤，又站起来走到宁王身边搭了搭脉。

“人没了。”

“我知道。”萧砚辞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影煞是谁，他都不知道。你觉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岑书允把药箱背好，抬头看他，“宁王经营了三十年，不可能把底牌全亮给一个暗阁首领。可他说不知道影煞是谁，要么是骗咱们，要么是真不知道。不管哪种，都说明暗阁的根比咱们想的深。”

萧砚辞没接话，转头对墨尘说：“传令沈修言，宫门外的宁王私兵，降者不杀。传令全城戒严，搜捕暗阁余党。传令京兆尹，封了宁王府，一个人都不许进出。”

墨尘应声跑了。

岑书允跟着萧砚辞往宫外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停了一步。

“王爷。”

“嗯？”

“苏瑾跑了。他是苏相的儿子，手里攥着苏相这些年经营的所有暗线银脉。他要是跟暗阁的人搭上线——”

萧砚辞停步看她。

“那就一起收拾。”他伸手把她背上的药箱拿下来，自己拎着，“你手上有伤，别逞强。”

岑书允低头看了看手——刚才撒药粉的时候被墙头蹭破了一块皮。

“王爷，你这眼睛倒是尖。”

“你的事，本王现在看得比谁都清楚。”萧砚辞拎着药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药粉还有没有多的？给墨尘一包。搜暗阁的时候用得着。”

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宁王死了，可暗阁还在，苏瑾跑了，毒童子只是个喽啰。京城这一夜，表面上看着消停了，可岑书允知道，底下那根还没挖干净的藤，迟早还得冒出头来。

出了宫门，沈修言迎上来：“王爷，宁王私兵降了两千多，剩下的散了。城里搜捕暗阁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

“苏瑾呢？”

“有人看见他天黑之前从城西门跑的，骑马，往南边去了。”

萧砚辞把药箱递给岑书允，翻身上马：“墨风，带一队人往南追。岑书珩那边让他配合，把南边几个县城的驿站全封了。苏瑾跑不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里头，台阶上那摊血还没干透。

“影煞。”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本王倒要看看，你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