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死后的第三天,京城还在戒严。
沈修言把京畿大营的人分成三路:一路守宫门,一路搜暗阁,一路跟着岑书珩往南追苏瑾。墨尘带着暗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掏了三遍。
岑书允也没闲着。她把宁王临死前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影煞是谁,本王也不知道。”这话她不信。宁王经营三十年,暗阁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刀把子攥在谁手里,他会不知道?要么是骗人,要么是影煞藏得太深,连宁王都被蒙了。
不管是哪种,都得查。
第四天傍晚,墨尘回来了,身上带着伤,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王妃,苏瑾拿住了。”
“在哪儿拿住的?”
“南边三十里的驿站。他换了身货郎的衣裳想混出关,被岑大人堵住了。人押回来了,关在王府暗牢里。”墨尘把布包往桌上一搁,“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几封信,还有半块令牌。”
岑书允打开布包翻了翻。信是苏相写给藩王的旧信,没什么新鲜的。那半块令牌倒是眼生——黑铁打的,上头刻着半个兽头,断口参差不齐。
“墨尘,这令牌你见过没有?”
墨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暗阁的令牌。宁王手里应该有一整块,这半块是另半块。两块合在一起才能调暗阁的人。”
“也就是说,苏瑾是暗阁的人?”
“至少他能拿到这半块令牌,说明他跟暗阁有关系。”墨尘压低声音,“王妃,苏瑾在牢里说要见您。他说他有话要当面说,不说出来,您会后悔。”
岑书允站起来:“走,去看看。”
王府暗牢在地底下,又潮又冷。苏瑾被铁链子锁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抓的时候挨了揍。看见岑书允进来,他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下。
“摄政王妃。好久不见。”
“苏瑾,你有话快说。我忙得很。”
“我要说了,你放我一条生路。”
“你爹贪了军粮、勾结藩王,你替他在京里经营暗线银脉,按律够砍三回头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苏瑾沉默了一息,咬了咬牙:“因为我手里有影煞的线索。宁王不知道影煞是谁,我知道。”
岑书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
“暗阁的阁主影煞,明面上的身份是御史台的周延。”
岑书允一愣:“周延?李太傅那个门生?”
“对。周延明面上是李太傅的人,暗地里替宁王管着暗阁。他利用御史台的职务之便,把暗阁的人安插在各地驿站、商号、甚至官衙里头。宁王只知道暗阁有个阁主,可不知道这个阁主就是周延。周延两头瞒,在宁王跟前装忠仆,在李太傅跟前装门生,自己闷声发大财。”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爹让我给周延送过银子。”苏瑾低下头,“苏相府的暗线银脉,有三成是直接拨给周延的。我送银子的时候,亲眼看见周延跟暗阁的人接头。他腰上挂着半块令牌,跟这半块正好一对。”
岑书允把布包里的半块令牌摸出来看了一眼,站起来。
“墨尘,周延人在哪儿?”
“在御史台。这两天京里乱,他一直在衙门里‘值守’。”
“带人去拿。别打草惊蛇,就说王爷要问御史台的话,把他叫到王府来。”
墨尘应声走了。
岑书允低头看了苏瑾一眼:“你说的这些,我会查。查实了,留你一条命。查不实,你跟你爹一块儿上路。”
出了暗牢,岑书允把消息递给了萧砚辞。萧砚辞正在书房里看沈修言递来的搜捕清单,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
“周延。李太傅的门生,御史台的爪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怪不得。苏相和李太傅在朝堂上蹦跶的时候,周延在御史台里装孙子。谁都没拿他当回事。可他手里攥着暗阁的人脉和银脉,比苏相和李太傅加起来都危险。”
“王爷打算怎么办?”
“先拿人。拿了人,连夜审。周延这个人,骨头不会比苏瑾硬。”
墨尘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周延“请”到了王府正厅。
周延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进了正厅看见萧砚辞和岑书允坐在一起,他脸上还挂着笑:“王爷、王妃,不知叫下官来有什么吩咐?”
萧砚辞没跟他废话,把那半块令牌往桌上一拍:“周延,这半块令牌是你的。另外半块在哪儿,你心里有数。暗阁阁主影煞,藏得够深啊。”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跪了下来:“王爷明鉴!这令牌下官不认识啊!”
“不认识?”萧砚辞从桌上拿起一封信,“这是从苏瑾身上搜出来的。苏瑾亲笔写的供状,说你收了苏相府三成暗线银子,替宁王管着暗阁。你要是不认,本王把苏瑾叫来跟你当面对质。”
周延的汗下来了。
“还有,”萧砚辞把信放下,“你御史台的几个手下,墨尘今晚已经全拿下了。一个叫陈平,一个叫吴安,都是暗阁的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延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磕了个头:“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宁王拿下官一家老小威胁,下官不敢不从……”
“宁王已经死了。你一家老小没人威胁了。”萧砚辞站起来,“说吧,暗阁在京里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
周延磕磕巴巴地招了:暗阁在京城还有三处落脚点,一处在城北铜铃铛院子,一处在城西当铺,还有一处在城南货栈。三处加起来还有百来号人,大部分是杀手和探子。蓝姬也在其中——她一直藏在城西当铺里,等宁王事成之后接手毒门。
“蓝姬。”岑书允听到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挑地方。城西当铺,跟苏相府后巷就隔一条街。苏瑾给她递消息倒是方便。”
当天夜里,萧砚辞兵分三路,把暗阁三处落脚点全端了。城北铜铃铛院子——上次墨尘盯了好几天的地方——里头三十几个人,一个没跑掉。城西当铺里搜出了十几箱毒药和暗器,蓝姬没在,但她的贴身衣物和几瓶毒药还在。城南货栈里藏了四十多号人,墨风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这帮人正在打包东西准备跑。
蓝姬是第二天早上自己找上门的。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王府门口说要见王妃。岑书允在正厅见她的时候,她进门就跪下了。
“王妃,我是来投诚的。”
“投诚?”岑书允看着她,“你替毒叟做帮凶、替宁王递消息、替苏瑾传毒药,现在宁王死了、苏瑾抓了、暗阁散了,你跑来投诚?蓝姬,你当我好糊弄?”
“我有他们要的东西。”蓝姬抬起头,“毒门的余党名单。毒叟死了之后,他的弟子散在各地,还有十几个没落网的。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名单拿来。”
“我给了名单,王妃能放我走吗?”
“放你走?”岑书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毒叟害死的人里,有柳氏杏林的前辈、有京城的百姓、有边关的兵卒。你是毒叟的帮凶,手上沾的血不比毒叟少。我没让你抵命,已经算客气了。”
蓝姬脸白了。
“名单交出来,留你一条命。暗牢里蹲着,等案子审完再发落。”岑书允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你要是不交,我就把你送到大理寺。大理寺那帮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蓝姬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岑书允翻了翻,上头记了十几个人名,每个人的藏身处、擅长毒术、手里有几个人,写得清清楚楚。
“墨尘,把她带下去。”岑书允把册子收好,“按上面的名单,一个一个抓。抓完了,毒门这条线才算彻底断了。”
墨尘把人带走了。
当天下午,又传来消息:萧承稷在宁王府后门被蹲守的暗卫拿住了。他换了身小厮衣裳,背着个包袱想从后门溜,被墨风一把摁在地上。包袱里全是宁王府的银票和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
岑书允拿到信翻了翻,笑了一下:“宁王这儿子,比他老子还蠢。跑就跑吧,还带着证据跑。”
“人怎么处置?”墨尘问。
“先关着。等案子一块儿审。”
京城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苏瑾、周延、蓝姬、萧承稷,全在暗牢里蹲着。暗阁三处落脚点全端了,毒门的余党抓了十几个,剩下几个跑得远的,墨尘已经派人去追了。
侯府那边也没落下。岑振邦被传到京兆尹问话,查出来他跟苏相府有过几回书信往来,虽然不是什么要紧事,但落个“结交逆党”的名头,爵位是保不住了。老侯夫人被岑书珩接回侯府,老太太吓得够呛,天天烧香拜佛。二姨娘和岑书玥收拾了细软想跑,被门房拦下了,关在院子里等着发落。福伯和夏荷早就被撵了出去,听说在城外破庙里落脚,靠要饭过日子。
这天晚上,岑书允坐在偏殿里翻这几天的清盘账册,萧砚辞推门进来了。
“都收拾干净了?”
“差不多了。”岑书允合上账册,“苏瑾、周延、蓝姬、萧承稷四个主犯在暗牢里蹲着。暗阁三处据点全端了,毒门余党抓了十几个,跑了三个,墨尘追去了。侯府那边,父亲的爵位递了折子,陛下批了‘准’。长姐在林家待着,我让兄长明天去接她回来。”
“接她回来做什么?”
“侯府被削了爵,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林家。”岑书允把账册收好,“她这阵子确实改了不少,也没再作妖。兄长说她在林家天天帮着林若舒做针线、理账目,安分得很。”
萧砚辞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处置岑书瑶?”
“让她回侯府住着,找个合适的婆家嫁了。”岑书允声音轻轻的,“她以前是蠢,是坏,可这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头,也当众认过错。我总不能把她往死路上逼。”
萧砚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对了,”他忽然开口,“周延招了一件事。他说暗阁不只是京城有,北边几个州府也安了人。周延管不过来,那些人是宁王早年就安插好的。宁王死了,这些人群龙无首,但手里有兵、有银子。万一被有心人收编了——”
“王爷的意思是?”
“得派人去清。”萧砚辞看着她,“沈修言要去各地巡查一遍。本王打算让傅云舟跟他一起去,一个管兵、一个管政,把宁王在北边安的人全拔了。”
岑书允想了想:“傅云舟去北边,清鸢姐姐怎么办?她刚在京城开了间药铺。”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管得还挺宽。”
“我就是随口一问。”
“傅云舟要是想娶她,等这趟差事办完了,本王替他做媒。”萧砚辞站起来,“忙了这几天,早点歇。明天还得上朝,把清盘的折子递上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岑书允的肚子。
“顾辞安那边,你让他多来请几回脉。”
岑书允低头笑了一下:“知道了。”
萧砚辞走了之后,岑书允刚想躺下,墨尘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捏着一张从周延身上搜出来的旧纸条,皱巴巴的,边上还沾着血。
“王妃,周延招供的时候漏了一件事。他说暗阁其实不只一个阁主。影煞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个人,专门管着暗阁的钱和退路。周延说这人藏得比他还深,连宁王都不知道。”
岑书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城南,永昌号,管账的姓林。
“永昌号?”岑书允皱起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属下查过了。永昌号是京城城南的一间老银号,开了二十多年,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姓林的商人。可这个林东家,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
“人死了,铺子没关。银号的账房说,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来对一回账,来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都拿着同一块印。那块印上刻的,就是半个兽头。”
岑书允把纸条折好,在灯上烧了。
“明天你带人去永昌号查。这个管账的林东家,死没死,查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