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死后半个月,京城换了一副模样。
城门口的戒严撤了,大街小巷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菜市口卖菜的老王头又开始扯着嗓子吆喝,只是吆喝的内容从“摄政王战败了”变成了“摄政王凯旋了,听说还带回来一车一车的战利品”。茶铺里的说书先生现编了新段子,专讲“摄政王妃单枪匹马闯敌营、一把药粉放倒三百杀手”,讲得唾沫横飞,听客们拍着桌子叫好。
这些话传到岑书允耳朵里,她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三百杀手?我连三十个都没放倒。”她放下茶碗,哭笑不得,“这帮说书的,比我还敢编。”
晚月在旁边笑:“小小姐,外头还传您会飞呢。说您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直接从敌营后头飘进去了。”
“别说了,再说我该成神仙了。”
青竹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摞帖子:“小小姐,苏小姐送来的,说她在城南开了间新铺子,请您去剪彩。温小姐也让人递了话来,说温太傅想请您和王爷过府喝茶,当面谢您保全温家。还有林小姐的帖子,说林尚书想请王爷和您赏光,谈谈两家结亲的事。”
岑书允接过帖子翻了翻,笑了一下。这才消停了半个月,京城的世家们就闻着味儿凑上来了。以前她嫁进王府的时候,这些人躲都来不及,现在一个个贴得比谁都近。
“先放着吧。等我问问王爷哪些该去、哪些不该去。”
正说着,萧砚辞推门进来了。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脸上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顾辞安调的药膳他天天吃,寒毒压住了,没再发作。
“方才宫里来人了。”他在岑书允对面坐下来,“陛下传旨,让本王明日早朝递请辞折子。”
岑书允手一顿:“请辞什么?”
“摄政王的位子。”萧砚辞端起她的茶碗喝了一口,“陛下说,他今年十七了,想自己拿主意。本王这个摄政王,该退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王爷自己递的话?”
“本王递的。”萧砚辞放下茶碗,“宁王死了,苏相倒了,李太傅也下去了。朝堂上该清的人清了八成。陛下这阵子跟着沈修言学怎么批折子、怎么听政,学得差不多了。本王再占着这个位置,反倒碍他的事。”
岑书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王爷,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
萧砚辞没接话,但嘴角往上抬了抬。
第二天早朝,萧砚辞当众递了请辞折子。满朝文武哗然。
幼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皇叔,朕今年十七,还是个半大孩子。你就这么撂挑子,朕要是办错了事,算谁的?”
萧砚辞站在殿中,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办错了事,算陛下的。臣要是办错了事,也算陛下的。臣退下去,陛下才能自己担起这副担子。担子重了,陛下自然就长大了。”
幼帝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笑了一下:“皇叔,你这话说得,朕好像不让你退都不行了。”
“陛下可以不让。臣就接着干。但臣觉得,陛下该自己干了。”
满朝文武看着这叔侄俩打哑谜,谁也不敢插嘴。
幼帝最后拍了板:“行。皇叔想歇歇,朕准了。但朕有个条件——朕要是遇到拿不准的事,还得去王府请教。皇叔不能把朕挡门外头。”
“臣不敢。”
请辞的事定下来了。散朝之后,萧砚辞把沈修言和傅云舟叫到值房里,交代了最后一件事。
“北边几个州府,宁王早年安的人还没清干净。沈修言你带人去走一趟,一个州一个州过,该拿的拿、该换的换。傅云舟跟你一起去,管兵的事。”萧砚辞在桌上铺了一张北边的舆图,手指点了几个位置,“这几处是重点。清完了,京畿才算真正稳了。”
沈修言点头:“下官明白。”
傅云舟在旁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萧砚辞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爷,那个……柳姑娘在京里开了间药铺。她一个姑娘家,刚在京城落脚,身边也没个照应的人。属下去北边之前,能不能……先去一趟药铺?”
萧砚辞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你去药铺,跟本王说什么?”
“属下这不是……跟王爷报备一声么。”
“报备什么?你怕本王拦着不让你娶她?”
傅云舟脸红了。
萧砚辞摆了摆手:“要去快去。北边的事拖不得,给你三天。”
傅云舟跑了。
沈修言在旁边笑了一声,被萧砚辞一个眼神扫过去,赶紧收了。
出了宫,萧砚辞回了王府。岑书允正在偏殿里跟柳清鸢、苏晚卿、温知予三个人喝茶。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茶点,正说笑呢。
“清鸢姐姐,傅云舟方才跑来找我了。”岑书允端着茶,语气一本正经,“他问你能不能娶——不对,他问你能不能嫁。”
柳清鸢一口茶呛住了:“你说什么?”
“他说他要去北边办差,走之前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说这话你别跟我说,你自己去找她说。他就跑去找你了。你没碰见他?”
柳清鸢放下茶碗,耳朵尖有点红:“碰见了。他在药铺门口堵着我,说了半天,前言不搭后语的。”
苏晚卿凑过来:“他怎么说的?”
“他说‘柳姑娘,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王爷让我去北边,走之前我想问问你,等我回来,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让我去你家提亲’。”
温知予捂着嘴笑:“这也太直了。”
“我当场把他撵走了。”柳清鸢板着脸,但嘴角绷不住,“我说‘你先去把差事办完,办完了再说’。”
岑书允笑得直拍桌子:“那就是答应了!”
正闹着,张管家来报:“王妃,宫里来人了。林太妃打发来的,说陛下想请王爷和王妃过府用膳。就咱们一家子,不叫外人。”
岑书允收了笑,看了萧砚辞一眼。
“陛下这是想当面把话说透。”萧砚辞站起来,“去换衣裳,进宫。”
当晚,御书房里摆了一桌家宴。幼帝、林太妃、萧砚辞、岑书允,四个人围坐。没有朝臣,没有规矩,桌上摆的是家常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幼帝给萧砚辞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皇叔,朕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我父皇算一个,你算一个。这杯酒,朕敬你三年辛苦。”
萧砚辞跟他碰了杯,一口闷了。
幼帝放下杯子,转头看岑书允:“皇婶,朕也敬你一杯。苏相那帮人想害你,你不但没被他们害了,还把朕从宁王手里捞出来了。朕欠你一条命。”
岑书允端起茶杯回了他:“陛下言重了。妾身做的都是分内事。”
林太妃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陛下,往后你自己拿主意,有拿不准的,多问皇叔和沈修言。别自己瞎琢磨。”
幼帝点头:“朕知道。太妃放心。”
从宫里出来,岑书允靠在马车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王爷。”
“嗯。”
“往后你不用管朝堂上的事了,打算干什么?”
萧砚辞想了想:“你开隐医堂,本王给你当跑腿的。”
岑书允笑了一声:“摄政王给我当跑腿,传出去又该上京中头条了。”
“上就上。本王给自己王妃跑腿,谁管得着。”
回了王府,已经快半夜了。岑书允洗了把脸,刚躺下,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她坐起来,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晚月吓了一跳:“小小姐,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今晚吃的那个鱼不太对。”
“您这几天早上起来也犯恶心,奴婢还以为是换了药膳的缘故。”晚月脸色变了变,“小小姐,要不……请顾太医来看看?”
岑书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搭了搭自己的脉。手指底下脉象滑而圆润,一下一下跳得利落。
她放下手,笑了一下。
“明天让顾辞安来一趟。先别声张。”
晚月瞪大了眼:“小小姐,您是不是——”
“明天再说。”岑书允把被子拉上来,闭着眼,“今晚先睡。明天还有一堆事呢——隐医堂的铺面要看,傅云舟去北边之前还得把清鸢姐姐的事定下来,长姐那边也得去看看。事儿多着呢。”
她翻了个身,嘴角在黑暗里翘了一下。
“王爷那边先别跟他说。等顾辞安确诊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