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安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岑书允坐在偏殿里,伸出手腕搁在小枕上,顾辞安三指搭上去,闭着眼诊了半天,又换了一只手,诊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恭喜王妃,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日子快两个月了。”
岑书允收回手,笑了一下:“你确定?”
“臣确定了三遍,不敢拿这事开玩笑。”顾辞安直起身,脸色却认真,“王妃身子底子薄,这胎得好好养。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着、不能操心,药膳照吃,我再给您换几味安胎的。”
“行,听你的。”
顾辞安走了之后,晚月凑过来,眼眶红红的:“小小姐,您终于……”
“别哭。”岑书允拿帕子递给她,“去把青竹也叫进来,我有话说。”
青竹进来的时候还懵着,听完之后差点跳起来,被岑书允一把摁住:“小点声。先别往外传。等王爷回来我跟他说,他要是高兴,让他自己嚷嚷去。”
萧砚辞是傍晚回来的。他这两天在宫里跟幼帝交接,把摄政王的印信、折子、手令一样一样交出去,忙得脚不沾地。
进了偏殿,他把外袍一脱,坐下来喝了口水,忽然觉得不对劲。岑书允坐在他对面,一直盯着他看,嘴角还挂着笑。
“怎么了?”
“王爷,妾身有个事跟你说。”
“说。”
“你往后不用再操心朝堂上的事了,也不用再担心有人往妾身碗里下毒了。你就在家待着,帮着看看铺面、带带孩子就行。”
萧砚辞手一顿:“带孩子?带谁的孩子?”
岑书允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萧砚辞盯着她肚子看了好一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蹲到她面前,抬头看她。
“真的?”
“顾辞安诊了三遍,还能有假?”
萧砚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把她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肚子,动作小心翼翼的,跟捧瓷器似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昨天才诊出来,今天顾辞安才确认。再说你这两天忙着交印,我不想让你分心。”
萧砚辞蹲在那儿,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搂住了。搂得有点紧,岑书允拍了拍他后背:“轻点,挤着肚子。”
他赶紧松开,退后两步,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岑书允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爷,你打仗都没这么慌过。”
“打仗跟这个能一样吗?”萧砚辞深吸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放低了,“往后你什么事都别干了,铺子的事交给柳清晏打理,侯府那边让岑书珩去跑,你在家歇着。”
“隐医堂刚开张,我总不能当甩手掌柜。”
“那你就坐堂看诊,别跑来跑去。出诊的事让柳清晏去。”
岑书允想了想,点头:“行。不过王爷,我有件事得先办完。”
“什么事?”
“长姐的亲事。”
岑书瑶要嫁的是林若舒的远房表哥,姓陆,在太常寺当了个小官,人老实本分,不掺和朝堂上的事。岑书允让岑书珩去打听过了,家世清白、人品端正,配岑书瑶正合适。
出嫁那天,岑书允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去了侯府。岑书瑶坐在闺房里,穿了身大红嫁衣,脸上扑了粉,眼圈底下还有点青——昨晚大概没睡好。
“长姐。”岑书允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岑书瑶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皎皎,我从前对不住你。”
“这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再说一回。”岑书瑶攥着帕子,“我那时候蠢,什么都跟你争。嫁妆争、名声争、连爹娘的宠都争。争到最后,什么都没落着。要不是你把我送到林家去,我可能到现在还蹲在侯府那间院子里,天天琢磨怎么害人。”
岑书允伸手把她手里的帕子抽出来,叠了叠又塞回去:“长姐,往后好好过日子。陆家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没人会为难你。你婆婆要是念叨,你就让林若舒去说话。林若舒现在是我的人,她说话管用。”
岑书瑶笑了一下,眼眶红了:“知道了。”
送了岑书瑶出门子,岑书允又去了趟侯府正院。岑振邦的爵位被削了,现在就是个闲散富人,天天在家养花种草。见她来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回去了。
“父亲,长姐嫁了,兄长也定了亲,往后侯府就剩你一个人了。”岑书允把一沓银票搁在桌上,“这是隐医堂头三个月的红钱,你收着。够花一阵子了。往后别跟那些人来往,安生过日子。”
岑振邦看着那沓银票,嘴唇抖了半天:“皎皎,爹从前……”
“从前的事不说了。”岑书允打断他,“你是我爹,该给的养老钱我不会短。可你往后要是再跟外头的人搅和到一块儿,下回就不是削爵这么简单了。”
岑振邦不吭声了。
从侯府出来,岑书允上了马车,晚月给她递了个软枕垫着腰。马车路过城南永昌号那间老银号的时候,她掀帘子看了一眼——门板上了锁,门口贴了封条。墨尘已经把这里也端了,那个“死了三年”的林东家,人被抓出来的时候还活着,躲在银号地窖里,藏了一箱子暗阁的账本。
“小小姐,那个林东家审出来什么了没有?”晚月小声问。
“审出来了。暗阁北边的根、南边的线、中间的人手,全在账本上记着。沈修言和傅云舟这趟去北边,就是按着账本上的名单抓人。”岑书允放下帘子,“影煞虽然还没落网,可暗阁的网已经破了。影煞一个人翻不起大浪,等沈修言回来再慢慢收拾。”
回了王府,萧砚辞正在院子里搬花盆。他把偏殿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夹竹桃挪走了,换了两盆石榴,说是“石榴多子,吉利”。
岑书允站在院门口看他,忍不住笑:“王爷,你从前可是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现在蹲在院子里搬花盆,传出去像什么话?”
“摄政王退了,现在是闲人。闲人搬花盆怎么了。”萧砚辞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扶她,“顾辞安说你不能站太久,进去躺着。”
“我就站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也不行。”
两个人进了屋,张管家来报:“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陛下说,想给王爷和王妃补办一场婚典。就这个月十五,陛下说他要亲自做主婚人。”
岑书允愣了一下,转头看萧砚辞。
萧砚辞想了想,笑了一下:“陛下这是想还礼。行,让他还。上回大婚办得冷清,这回补上。”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中炸了锅。
幼帝亲政后的头一道旨意,就是给摄政王夫妇补办婚典。旨意上写得明白:“皇叔摄政三载,劳苦功高,皇婶辅佐有功。今朕亲政,特为二人补办婚典,以彰其德。”
各家各户的贺礼流水一样往王府送。苏晚卿送了一对金镶玉的镯子,温知予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百子图,柳清鸢什么都没送,天天往王府跑,给岑书允熬安胎药。
婚典那天,京城张灯结彩。幼帝在御花园摆了百桌宴席,满朝文武全到了。岑书允穿着大红嫁衣,萧砚辞穿着大红喜袍,两个人站在御花园中间的玉阶上,幼帝亲自捧了酒递过来。
“皇叔、皇婶,朕敬你们。”
萧砚辞接了酒,岑书允接了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碰了杯。
满园子的人都看着。幼帝放下杯子,忽然对萧砚辞说:“皇叔,朕还有件事。朕想给皇婶封个号。”
萧砚辞挑了挑眉:“什么号?”
“皎月夫人。”幼帝笑着说,“朕听苏晚卿说的,说皇婶小名叫皎皎。朕觉得这名字好。往后皇婶就是皎月夫人,杏林传名,天下皆知。”
岑书允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一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陛下。”
宴席上,六对新人挨个敬酒。傅云舟拉着柳清鸢的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被柳清鸢瞪了好几眼也不收敛。沈修言坐在苏晚卿旁边,慢条斯理地给她夹菜,苏晚卿嫌他夹得太慢,干脆自己端了盘子吃。温知予和顾辞安并肩坐着,顾辞安小声嘱咐她“少喝凉的”,温知予嗯了一声,转头就把凉茶推给他了。墨风和青竹坐在角落里,两个人闷头吃东西,谁也不说话,可桌子底下的手是牵着的。岑书珩和林若舒挨着坐,林若舒给岑书珩倒酒,岑书珩喝了,耳朵尖红了一整晚。
宴席散到半夜,岑书允被萧砚辞扶上马车,靠着软枕窝着,长出了一口气。
“累不累?”萧砚辞坐在旁边,伸手给她揉腰。
“累。但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事儿都办完了。长姐嫁了,兄长定了亲,傅云舟和清鸢姐姐的事也定了,苏晚卿和沈修言、温知予和顾辞安,都稳了。隐医堂开起来了,暗阁清了,毒门散了。你也不用管朝堂了。”岑书允闭上眼睛,“就剩安生过日子了。”
萧砚辞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歪到一边的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
“嗯。安生过日子。”
马车穿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京城灯火通明,远处有人放烟火,一朵一朵炸开在天上。
岑书允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嘟囔了一句:“王爷,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天?”
“出征前。你说回来有话跟我说。”
萧砚辞沉默了一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算数。往后天天说。”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