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赶到安南边境的时候,赵拓已经在当地等了三天。
“吴全抓着了,关在镇上。”赵拓把她往镇上领,“但他只招了一半。陆嘉旧部手里那批铁器证据,比崔家的全。不光有账册,还有韩翃亲笔写的收条。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北狄主战派手里,韩翃通敌的事就翻不了案。他手底下那帮人正在找买家,要价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谁出得起?”
“北狄主战派那个骨勒的侄子出得起。他已经派人来谈过一轮了,嫌贵,正在讨价还价。咱们赶巧了,正好卡在他交银子之前。”
岑怀瑾问:“卖家在哪儿?”
“就在镇上。一个叫‘老刀’的,当年是陆嘉的贴身护卫。陆嘉死了之后他带着一帮老兄弟散了,手里攥着这些东西想过日子。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拿出来换钱。”
“带我去见他。”
赵拓带路,进了镇子边上一间破院子。老刀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左边胳膊短了一截,脸上横着两道刀疤。看见岑怀瑾进来,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你就是昭宁公主?”
“对。”
“你来晚了。北狄那边的人出价三千两,我正琢磨着卖不卖呢。”
岑怀瑾在他对面坐下:“三千两太便宜了。我出五千两。”
老刀一愣:“你出五千?”
“对。但我不是买。我是用五千两买你的命。”
老刀脸色变了。
“你手里这批东西,是韩翃通敌的铁证。韩翃已经栽了,他的东西留着是祸害。你把东西卖给北狄主战派,就是通敌。五千两银子有命赚没命花。你要是把东西交给我,我保你平安过日子。五千两银子照给,算朝廷赏你的。”
老刀沉默了。
“你跟着陆嘉那么多年,陆嘉怎么死的你清楚。他死了,他儿子也没落着好。你要走他的老路?”
老刀把椅子往后一推:“行。东西给你。但银子得先给。”
“先给一半。东西验完了给另一半。”
老刀点头,从床底下拉出两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和书信,比崔太傅那份全得多。岑怀瑾翻了翻,翻到一封韩翃亲笔写的收条,上面写着“陆兄所送铁器三百件已收讫,西陲三郡之事,待秋后动兵”。
“韩翃的笔迹。这下铁证如山了。”她把箱子合上,“赵拓,银子给他。人放了。”
老刀拿了银子,带着那帮老兄弟连夜走了。岑怀瑾把证据分成两份,一份让赵拓八百里加急送西陲谢景行,一份自己带着往京城走。
送证据的暗卫走了五天,西陲那边传回消息:谢景行收到了。
当天夜里,谢景行的大军拔营往西推了三十里,直接压到了韩翃的营寨前面。韩翃的兵躲在营墙后面不出来,谢景行也不强攻,把证据抄了几十份,绑在箭上往韩翃营里射。
第一天射了三百份,韩翃的兵捡了看不懂,拿去给当官的看。当官的看了脸色就变了。
第二天又射了三百份。这回韩翃营里开始有人议论了——“韩王爷跟陆嘉有来往?陆嘉都倒了,他还在收陆嘉的东西?”“收了铁器,还答应秋后动兵。这不就是通敌吗?”
第三天,韩翃营里跑出来十几个兵,投降了。
谢景行把降兵收编,让他们在营里喊话:“韩翃通敌,朝廷有铁证!你们跟着他打,就是跟着他通敌!放下刀出来,朝廷不追究!”
喊了两天,又跑出来一百多个。
韩翃坐不住了,亲自站到营墙上喊:“别听他们胡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是谢景行栽赃!”
谢景行也不跟他吵,直接让人把韩翃亲笔写的收条放大,用竹竿举着立在营寨前面。收条上韩翃的字迹一清二楚,底下是陆嘉的私印。
韩翃的兵看了,又跑了一批。
到第五天,韩翃营里已经跑了一大半。剩下没跑的全是他的死忠,加起来不到两千人。韩翃把这些人聚到帐前,说了句:“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连累你们。想走的,我不拦。”
结果那天夜里又跑了一千多。剩下来的,全是不肯走的死士。
第六天早上,韩翃的王妃从营里走出来。
她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走到两军阵前。谢景行在营墙上看见她出来,让人别放箭。
王妃站在阵前,对着谢景行的营寨喊:“镇北王!我是韩翃的王妃!我有话跟你说!”
谢景行从营墙上下来,骑上马出了营门。岑怀瑾从后面追上来:“你一个人去?”
“她一个妇人,不会动手。”
“我跟你一起。”
两人骑马到了阵前。王妃看了他们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韩翃当年起兵之前写的。上面写了他为什么要反。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说‘梁室遗孤在我手里,这就是一面旗。举了这面旗,就有兵。’”
她把信递过来,谢景行接了。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就是他的一面旗。现在这面旗没用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王妃忽然笑了一下,“你们要打就打,别管我。”
说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往脖子上一抹。
岑怀瑾喊了一声“拦住她”,但来不及了。王妃倒在地上,血染红了白衣。
谢景行下马看了一眼,回头对岑怀瑾说:“把她抬回去。按王妃的规矩葬。”
当天下午,韩翃营里又跑了一百多个。剩下的人全缩在营里不出来。谢景行也没再射箭,只让人把王妃的遗体送回韩翃营门口。
韩翃站在营墙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子里。
第二天早上,韩翃的营门打开了。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走出来,手里举着一面白旗,脸上胡子拉碴,头发全白了。
谢景行在营门口等着他。韩翃下马,把白旗插在地上,跪下来。
“镇北王,我败了。”
谢景行看了他一会儿,回头对赵拓说:“绑了。送京城。”
岑怀瑾站在营门口看着韩翃被押走,忽然叹了口气:“他就这么败了。”
“不然呢?”谢景行走到她旁边,“他手里没牌了。王妃死了,兵跑了,证据满天飞。他不降,就是死。”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先把西陲三郡收了。你回京城一趟,把证据呈给你哥。韩翃的案子结了,崔家的案子也结了。该回去交差了。”
岑怀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刀说的那五千两银子——”
“什么五千两?”
“我答应给老刀五千两银子买证据。赵拓先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拿什么给他?”
“拿朝廷的银子啊。”
“朝廷的银子得你哥批。”
“那你帮我批?”
“我不批。你自己找你哥要去。”
岑怀瑾瞪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我去找皇兄要。五千两银子换韩翃通敌的铁证,这买卖不亏。”
当天夜里,岑怀瑾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城。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妃!赵拓那边传消息——老刀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拿了银子之后带着那帮老兄弟往南走,半道上被一伙人截了。银子被抢走了,老刀受了重伤,那帮老兄弟死了好几个。”
“谁干的?”
“老刀说,截他的人里头有北狄主战派的探子。他们没抢到证据,就来抢银子。老刀说,‘骨勒的侄子说了,东西没拿到,银子也不能留给朝廷’。”
岑怀瑾把包袱一摔:“这个骨勒的侄子,没完了。”
“怎么办?”
“先救老刀。人救回来,银子的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