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内部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方知有八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三杯冰美式和一沓打印出来的网友评论，打印纸厚得能当板砖使。她把那摞纸往会议桌上一放，周慕云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她要拍桌子。

“小方，你这是要干什么？”

“导演，我昨晚没睡，把先导片播出后所有上万点赞的网友评论全打出来了，一共八十七页。您先看第一页。”

周慕云翻到第一页，最上面是一条微博截图，来自一个叫“我嗑的CP必须成真”的网友，配图是祁念念和傅北宸在“你画我猜”环节里同时伸手去拿白板的截图，两人手指尖差了不到两厘米。配文：“朋友们，我逐帧看了三十遍，傅北宸的手在祁念念手底下停了零点五秒才收回去。他停了一下。他停了一下！这零点五秒里他但凡往后缩半寸就是正常距离，他偏偏停住了。停住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本来想缩但我不想缩’。”

周慕云看完第一页，说：“这个‘我嗑的CP必须成真’是谁？”

方知有说：“一个网友，昨晚发了十七篇分析帖，从‘手部停留时间’分析到‘瞳孔扩张角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祁念念和傅北宸绝对有情况。”

周慕云说：“她怎么分析瞳孔的？”

方知有把第二页翻出来，上面是一张放大了八倍的截图，祁念念眼睛的特写，旁边用红圈标了瞳孔位置，配了一段文字：“大家看，这是祁念念听到傅北宸说‘你下一任男朋友介意多一个修机器的前任吗’那一瞬间的瞳孔。我拿标准色卡对比过了，从浅棕到深棕差了零点三个色号，这说明她的瞳孔在零点五秒内扩张了。瞳孔扩张代表什么？代表情绪波动。什么情绪？激动、惊讶、或者‘你再说一遍试试’。我倾向后者，因为她的嘴角是往下压的，这叫‘憋笑’。”

周慕云把那张截图还给方知有，说：“这届网友是不是人均心理学博士？”

方知有说：“不止。还有一个网友用声波软件分析了傅北宸说‘你猜’那两个字时的语速和音调，说他的音调比正常对话低了八个百分点，这叫‘低音炮式暧昧’。我看了那个分析帖，写了四千多字。”

周慕云沉默了三秒，说：“小方，我们剪第一期正片的时候，是不是把‘你猜’那段剪得太长了？”

方知有说：“导演，您自己说的，‘留点余味，让观众自己品’。”

周慕云说：“我现在觉得观众品得有点过细了。”

贺云章推门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面色平静得像刚开完一场董事会。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下来，说了一句：“平台那边又打电话了。”

周慕云问：“怎么说？”

贺云章说：“平台说，网友反馈数据太好了，建议我们立刻出‘加更版’。”

方知有问：“加更什么？”

贺云章说：“平台原话是‘加更所有祁念念和傅北宸的未剪辑素材，观众想看什么就给什么’。”

方知有把那摞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昨晚熬夜做的统计：祁念念和傅北宸的互动片段在第一期正片里占了百分之六十二的时长，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八由其他八位嘉宾分摊。她说：“导演，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素材不够，是素材太多。我昨晚把未剪辑素材看了一遍，光是两人在厨房那段就有四十分钟，剪进正片的只有四分钟。剩下三十六分钟里，有二十八分钟两人在互怼，八分钟在互相递东西。”

周慕云说：“递东西？”

方知有说：“傅北宸给祁念念递了三次水、两次纸巾、一次围裙，祁念念给傅北宸递了一次筷子、一次锅铲、一次围裙上的带子。”

周慕云说：“围裙上的带子是怎么回事？”

方知有说：“祁念念围裙系反了，傅北宸伸手帮她转了一下。这段我剪了，因为太像‘情侣日常’了，跟‘死对头’人设不符。但网友把它从别的嘉宾的自拍背景里扒出来了，现在那条视频叫‘傅北宸帮祁念念转围裙带子全程慢放’，播放量比我们正片还高。”

周慕云把台本往桌上一拍，说：“所以我们现在是拍了一个恋综，但观众把它当偶像剧追？”

方知有说：“不对，观众把它当悬疑剧追。他们不是在嗑糖，他们是在破案。”

贺云章在旁边补了一句：“平台刚才还转达了沈总的一句话。”

方知有问：“沈总又说什么了？”

贺云章说：“沈总说‘拍得不错，但网友剪的那个版本更好’。”

方知有把第三版应急预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细则七：如果网友比我们剪得好，建议把素材全部放出去让网友自己剪”。周慕云看了一眼，说：“这个细则好。”

方知有说：“好在哪里？”

周慕云说：“好在不用我们剪。”

祁家那边，老爷子早上七点就醒了，坐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面前的平板电脑循环播放着先导片。警卫员端着茶过来的时候，老爷子正按暂停，画面定格在祁念念递热水给傅北宸那一瞬间。老爷子说：“这小子接水杯的时候，手是在下面托着的。”

警卫员看了一眼画面，说：“首长，是托着的。”

老爷子说：“托着是什么意思？”

警卫员说：“怕烫着念念？”

老爷子说：“念念递的是热水，她没烫着，说明水不烫。傅家小子托着杯底，是怕念念手滑。这个动作说明他第一反应是护着念念的手，不是护着自己。”

警卫员把这段话记下来，转头就告诉了沈云蘅。沈云蘅正在院子里喝茶，听完之后给祁念念发了一条微信：“你爷爷说傅北宸接水杯的时候手托着杯底，评价是‘还行’。”

祁念念回了一条：“爷爷就看了个接水杯？”

沈云蘅说：“你爷爷把先导片看了四遍，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虾饺，第三遍看水杯，第四遍在看傅北宸帮你拿筷子那一下。”

祁念念说：“他帮你拿筷子是哪一下？”

沈云蘅说：“你画我猜之前，你手上有铅笔灰，傅北宸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递给你。你擦完手把纸巾塞回他手里，他接过去揣兜里了。”

祁念念说：“他揣兜里怎么了？”

沈云蘅说：“你爷爷说‘揣兜里说明他不嫌弃’。”

祁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对旁边的林见微说：“我爷爷比网友还能扒。”

林见微说：“你爷爷那是军事级别的观察力，网友那是闲的。”

祁念念说：“我爷爷也闲的。”

林见微说：“你爷爷看节目叫关心孙女，网友看节目叫‘我嗑的CP必须成真’，能一样吗？”

祁念念说：“哪里不一样？”

林见微说：“你爷爷看完说‘还行’，网友看完说‘给我锁死’。你爷爷的‘还行’是评价傅北宸，网友的‘锁死’是评价你俩。你爷爷在考察孙女婿，网友在催婚。”

祁念念把抱枕砸过去，林见微接住抱枕，说：“你砸我没用，网友已经把你俩的CP名送上热搜了。叫‘海棠猴泥’，还做了个投票，第二名是‘修机器和无业’，第三名是‘五个枝杈’。你猜第一名多少票？”

祁念念说：“我不猜。”

林见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海棠猴泥”以十一万票断层第一。祁念念看了一眼，说：“这名字谁起的？”

林见微说：“网友说，海棠是你院子里的树，猴是傅北宸，泥是你摔的坑。还有个网友说‘海棠猴泥’谐音‘海棠候你’，意思是海棠树在等傅北宸翻墙。”

祁念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这届网友不去搞文学创作可惜了。”

傅家那边，宋令仪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网友做的“傅北宸翻墙时间线”，从七岁第一次翻墙被保安抓，到上个月翻墙送车厘子被保安抓，一共十二次，每次都有详细记录。宋令仪配文：“北宸，网友把你翻墙记录做成表格了，还标了‘效率分析’。”

傅北宸回了一个省略号。

宋令仪说：“表格里写你七岁第一次翻墙耗时四分钟，上个月翻墙耗时一分半，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二点五。网友评价‘翻墙技术稳步提升，但翻墙理由越来越离谱’。”

傅北宸说：“妈，你别看了。”

宋令仪说：“我不看了，你爸在看。”

傅北宸说：“我爸在看什么？”

宋令仪说：“你爸在看网友给你俩做的那个‘海棠猴泥’CP视频，配了一段二人转背景音乐，你爸看完说‘这音乐配得好，喜庆’。”

傅北宸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对旁边的裴照野说：“我妈把我翻墙记录做成表格了。”

裴照野说：“我看过了，你七岁那次翻墙是因为祁念念说她想吃隔壁院的枣，你翻过去摘枣，摘完发现隔壁院有狗，你被狗追着翻回来，枣撒了一地。祁念念在墙根底下捡枣，边捡边说‘你摘个枣都能被狗撵’。”

傅北宸说：“你怎么知道的？”

裴照野说：“网友扒出来的，有个自称是你们小学同学的人发了帖子，说当年亲眼看见你被狗追。底下评论区全在问‘傅北宸被狗追的时候哭了没’，那个同学回复‘没哭，但他翻墙回来的时候裤子被狗咬了个洞，祁念念拿自己的外套给他系腰上挡洞’。”

傅北宸沉默了五秒，说：“这件事我都不记得了。”

裴照野说：“网友帮你记得。”

节目组监控室里，方知有把第四版应急预案打印出来，标题改成了“第四版：跟网友学习如何做恋综”。周慕云看了一眼标题，说：“小方，你这个标题起得有点长。”

方知有说：“导演，我昨晚想了很久，我们节目组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剪，是剪得不如网友好。网友用我们的素材剪出了三千多个视频，播放量最高的那个叫‘傅北宸的视线轨迹全记录’，时长七分钟，全程就是傅北宸在节目里看祁念念的镜头合集。我看完最大的感受是——我剪正片的时候，把傅北宸看祁念念的镜头剪得太碎了，网友把它们全拼在一起，效果比我剪的好十倍。”

周慕云说：“那你的意思是？”

方知有说：“我的意思是，第一期正片播出之前，我剪了四十分钟的‘死对头’版本，把两人互怼的镜头全放前面，温馨的镜头全剪了。结果网友把温馨的镜头全扒出来了，还做了对比视频，标题叫‘节目组想让我们看什么vs我们实际看到了什么’。我看了那个视频，节目组想让我们看的版本里两人互怼了二十次，网友扒出来的版本里两人互相递东西递了十八次。我现在觉得网友才是真正的剪辑师。”

贺云章从旁边路过，手机屏幕上祁念念的专属来电头像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接起来。祁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贺叔，网友把我小时候摔泥坑的照片和我爷爷的军装照P在一起了，说‘泥坑公主和她的将军爷爷’。”

贺云章说：“我看到了，P得挺好。”

祁念念说：“好什么好，我爷爷的军装照是他年轻时候的，网友给他P了个对话框，里面写‘傅家小子，翻墙可以，摔我孙女不行’。”

贺云章把这话转述给了周慕云，周慕云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老爷子知道吗？”

贺云章说：“老爷子看了，说了两个字。”

周慕云问：“哪两个字？”

贺云章说：“‘还行’。”

周慕云说：“老爷子对网友P图也是‘还行’？”

贺云章说：“警卫员跟我说，老爷子看完那张图，让警卫员把图存下来，发给了傅衡之。”

方知有问：“发给傅衡之干什么？”

贺云章说：“警卫员说，老爷子给傅衡之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一句话：‘你儿子翻墙的事，网友比我知道得还多。’”

傅衡之收到语音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北宸，你爷爷刚才给我发消息了。”傅北宸回了一个问号。傅衡之说：“他说网友把你翻墙的事扒出来了，让我问问你，你翻墙的时候有没有踩坏人家院子里的花。”傅北宸说：“爸，我翻墙是找祁念念，不是偷花。”傅衡之说：“那你踩没踩花？”傅北宸说：“没踩。”傅衡之说：“那你翻墙的时候踩了什么？”傅北宸说：“踩了墙根底下的砖。”傅衡之说：“砖踩坏了吗？”傅北宸说：“没坏。”傅衡之说：“那你爷爷问这个干什么？”傅北宸说：“我不知道。”

宋令仪在群里补了一句：“你爷爷是怕你踩坏人家院子里的花，祁念念她爷爷喜欢花。”

傅北宸说：“妈，我翻的是祁念念家的墙，她家院子里全是花，我每次翻墙都踩着砖缝走的，没踩过花。”

宋令仪说：“你爷爷说‘还行’。”

傅北宸说：“爷爷也‘还行’？”

宋令仪说：“你爷爷的‘还行’是‘没踩花就行’。”

网友那边，热搜又翻了一轮。词条叫#傅北宸翻墙踩砖不踩花#，底下热评第一：“这位哥翻墙翻出了工匠精神，踩着砖缝走，不踩花不踩草，精准得像搞测绘的。”热评第二：“傅北宸：我翻墙是有职业操守的。”热评第三：“建议节目组加一个环节，让傅北宸现场演示翻墙，祁念念在墙根底下给他递砖头。”

祁念念刷到这条热搜，转头对林见微说：“网友让傅北宸现场演示翻墙。”

林见微说：“你递砖头吗？”

祁念念说：“我不递。”

林见微说：“那你站墙根底下干什么？”

祁念念说：“我站墙根底下看他摔。”

林见微把这话截图发给了傅北宸，傅北宸秒回：“她站墙根底下我就不会摔。”

林见微把傅北宸的回复给祁念念看，祁念念说：“他什么意思？”

林见微说：“意思是他在你面前翻墙从来没摔过。”

祁念念说：“他七岁被狗追那次摔了。”

林见微说：“那次是因为狗，不是因为你在墙根底下。”

祁念念说：“那他说‘你在墙根底下我就不会摔’是什么意思？”

林见微说：“意思是‘你在我就稳了’。”

祁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说：“这人说话怎么老带拐弯的。”

林见微说：“你俩说话都带拐弯，天生一对。”

节目组监控室里，方知有把第四版应急预案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细则八：如果网友开始给嘉宾P图，说明我们节目已经不需要编剧了。建议把编剧组改名为‘网友评论整理组’。”

周慕云看了一眼，说：“这个细则好。”

方知有说：“好在哪里？”

周慕云说：“好在不用我动脑子。”

贺云章在旁边补了一句：“刚才沈总又发消息了。”

方知有问：“沈总说什么？”

贺云章说：“沈总说‘拍得不错，网友P的那张图老爷子存了，说以后当手机壁纸’。”

方知有把应急预案合上，对周慕云说：“导演，我觉得我们节目组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剪片子。”

周慕云说：“那是什么？”

方知有说：“是每天整理网友评论，然后照着网友的评论剪。”

周慕云说：“那我们自己的判断呢？”

方知有说：“导演，您还记得您第一期剪的‘死对头’版本吗？被网友扒出来骂了三千条评论。我建议以后您剪什么之前，先发个投票让网友选。”

周慕云沉默了三秒，说：“这个建议好。”

方知有说：“好在哪里？”

周慕云说：“好在不用我背锅。”

傅北宸在宿舍里给祁念念发了一条微信：“网友让我现场演示翻墙。”

祁念念秒回：“你翻一个试试。”

傅北宸说：“你站墙根底下吗？”

祁念念说：“我站墙根底下看你摔。”

傅北宸说：“我不摔。”

祁念念说：“那你翻一个。”

傅北宸说：“你站墙根底下我就翻。”

祁念念说：“我凭什么站墙根底下？”

傅北宸说：“你不站我不翻。”

祁念念说：“那你别翻了。”

傅北宸说：“那我翻给谁看？”

祁念念说：“你翻给网友看。”

傅北宸说：“网友没让我站墙根底下。”

祁念念说：“那你去翻给网友看。”

傅北宸说：“网友站墙根底下我就翻。”

祁念念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对林见微说：“这人是不是有病，翻个墙还要指定观众。”

林见微说：“他指定的是你。”

祁念念说：“我又没让他翻。”

林见微说：“那你为什么跟他说了七条消息？”

祁念念说：“我那是跟他吵。”

林见微说：“你俩吵了七条消息，就为了‘翻墙’两个字。”

祁念念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