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导片播出第二天,祁家老宅的清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警卫员小赵端着茶走到海棠树下,老爷子已经坐在藤椅上了,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里循环播放着先导片。
小赵把茶放下,瞟了一眼屏幕,正在播祁念念和傅北宸在饮料台前互递热水和冰美式那段。老爷子按了暂停,说:“往回倒三秒。”
小赵愣了一下:“首长,倒三秒是哪儿?”
“就那个——念念递水杯的时候,傅家小子伸手接的那一下。”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往后倒,重新放。”
小赵倒回去,按了播放。画面上祁念念把热水放在傅北宸面前,傅北宸伸手来接,手指碰到杯壁那一下,画面右上角弹出一行花字:“注意!他接水杯的时候手在下面托着!”
老爷子看完这一遍,又按了暂停,说:“再放一遍。”
小赵放了三遍。老爷子看完第三遍,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了两个字:“还行。”
小赵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老爷子瞥了他一眼:“你记什么?”
“沈总交代的,您说的每句话都要记。”小赵如实回答,“尤其是评价傅家小子的。”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往下滑到虾饺那段,又看了两遍。看完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放,说:“傅家小子手慢了。”
小赵问:“首长,手慢是什么意思?”
“虾饺。”老爷子说,“念念筷子伸过去,他本来能抢到的,他松手了。”
小赵说:“那不是让着念念吗?”
老爷子端起茶杯,没回答。过了三秒,说:“让得太明显了。下次让他藏好点。”
小赵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下来,转头就发给了沈云蘅。沈云蘅看到之后,转手就截图发给了祁念念。祁念念正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画眉毛,看到这条消息,手一抖,眉笔画到了太阳穴。
“我妈发消息说,我爷爷嫌傅北宸虾饺让得太明显了。”
化妆师手稳得很,面不改色地用卸妆棉给她擦掉:“那你爷爷是嫌他让了,还是嫌他让得不够隐蔽?”
“嫌他让得不够隐蔽。”祁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爷爷管这叫‘战术暴露’。”
化妆师说:“你爷爷是当兵的,看什么都像战术。”
祁念念说:“我爷爷看我俩吵架都像在分析战局。”
化妆师笑了一声,说:“那傅北宸知道吗?”
祁念念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化妆师说:“因为他刚才发微信问你眉毛画好没有。”
祁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傅北宸果然发了一条:“你眉毛画好了吗?”
祁念念回:“你问这个干什么?”
傅北宸说:“你妈跟我说你眉笔画歪了,让我提醒你擦掉。”
祁念念转头看化妆师:“你跟我妈说了?”
化妆师面不改色:“沈总让我随时汇报。”
祁念念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们这些人,拿我的工资,替我妈办事。”
化妆师说:“沈总开的工资比你高。”
祁念念说:“你等着,我回去就跟我妈说,让她给你涨工资。”
化妆师说:“那你得先跟你妈说,她今天早上给节目组发了什么。”
祁念念愣了一下:“我妈给节目组发了什么?”
化妆师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沈云蘅和贺云章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沈云蘅发的,只有五个字:“我公公看了。”下面紧跟着贺云章的回复:“看了几遍?”沈云蘅:“虾饺两遍,水杯三遍。”贺云章:“老爷子说什么了?”沈云蘅:“还行。”贺云章:“还有呢?”沈云蘅:“嫌傅北宸让得太明显。”
祁念念看完这条聊天记录,沉默了三秒,说:“我妈这是把我们家饭桌上的话当情报发给了节目组?”
化妆师说:“沈总说这叫‘信息透明化’。”
祁念念说:“她怎么不把爷爷的战术暴露分析也发过去?”
化妆师说:“发了。就在下面,你自己往下翻。”
祁念念往下翻了一屏,沈云蘅在下面补了一句:“老爷子原话:‘下次让他藏好点。’”贺云章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周慕云在群里跟了一句:“收到,下一期剪辑会注意这个问题。”
祁念念把手机还给化妆师,说:“你们节目组现在连我爷爷的战术建议都采纳了?”
化妆师说:“导演说,老爷子的意见比网友的靠谱。网友只让改剪辑,老爷子直接给战术指导。”
祁念念说:“那我爷爷下一步是不是要给傅北宸写个作战手册?”
化妆师说:“你别说,周导真在考虑。他昨天跟方知有说,要不要请老爷子当‘特约顾问’。”
祁念念把眉笔往桌上一拍:“他敢。”
傅家那边,宋令仪早上六点就起了。她泡了一壶茶坐在客厅里,手机架在支架上,循环播放先导片。傅衡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屏幕上正放到傅北宸和祁念念在饮料台前擦肩而过那段。宋令仪按了暂停,指着屏幕说:“你看北宸这袖子。”
傅衡之凑过去看了一眼:“袖子怎么了?”
“左边袖子,咖啡渍。”宋令仪把画面放大,“节目播出前我跟他说过,上节目别穿那件,他非穿。念念提醒他了,他也没换。”
傅衡之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
宋令仪说:“我在群里问过他,他说‘她提醒了,但我没换’。”
傅衡之笑了一下:“这小子。”
宋令仪说:“你笑什么?”
傅衡之说:“你当年也提醒过我衬衫脏了,我也没换。”
宋令仪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的?”
傅衡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我那是没注意。”
宋令仪说:“你当时跟我说‘没注意’,现在北宸也跟你说‘没注意’,你信吗?”
傅衡之沉默了三秒,说:“不信。”
宋令仪把手机拿起来,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北宸,你爸说你那件脏袖子是故意的。”
傅北宸秒回:“妈,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是没注意。”
傅衡之说:“你看,他连台词都跟我当年一样。”
宋令仪说:“所以我才在群里问他。”
傅北宸那边又发了一条:“妈,你和我爸别拿我当试验品。”
宋令仪说:“我没拿你当试验品,我拿你当对照组。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故意穿脏衬衫等我提醒,被我揭穿了还不承认。你现在也穿脏袖子等念念提醒,念念提醒了你还穿着不换。你比你爸强一点,你至少承认了‘她提醒了’。”
傅北宸回了一个省略号。
傅衡之在旁边补了一句:“北宸,你妈说得对。”
傅北宸说:“爸,你能不能别每回都站我妈那边?”
傅衡之说:“我站的是道理,道理在你妈那边。”
傅北宸说:“我明天就去换件干净衬衫。”
宋令仪说:“不用换。你穿着那件上节目,观众爱看。”
傅北宸说:“观众爱看什么?”
宋令仪把手机屏幕转给傅衡之看,屏幕上是网友做的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傅北宸先导片里的脏袖子,右边是傅北宸在另一个节目里穿干净白衬衫的截图。配文:“论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穿同一件脏衣服录节目的可能性。”底下热评第一:“他穿这件衣服不是因为脏,是因为这件衣服祁念念夸过好看。”
傅北宸看了这条热评,沉默了五秒,回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夸过这件衣服好看?”
宋令仪说:“你自己去问她。”
傅北宸退出家庭群,给祁念念发了一条微信:“我穿这件衣服是因为你夸过好看?”
祁念念秒回:“我没夸过。”
傅北宸说:“那网友为什么这么说?”
祁念念说:“网友说的你找网友去。”
傅北宸说:“网友说是你说的。”
祁念念说:“网友还说我俩结婚了,你信吗?”
傅北宸那边沉默了十秒,回了一条:“信。”
祁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化妆师说:“这人越来越不要脸了。”
化妆师正在给她画眼线,手稳得很:“傅北宸哪回要过脸?”
祁念念说:“他以前要的。”
化妆师说:“以前他跟你吵架,现在他跟你认输。认输的人不需要脸。”
祁念念说:“他什么时候认输了?”
化妆师说:“刚才。你问他信不信网友说你俩结婚,他说信。”
祁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最后一条消息确实是傅北宸回的“信”。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对化妆师说:“那是他嘴欠。”
化妆师说:“他嘴欠了二十二年,头一回欠得这么有水平。”
祁家那边,老爷子看完先导片之后,把警卫员叫过来,说:“给傅家打个电话。”
小赵问:“打给谁?”
“傅衡之。”老爷子说,“问问他儿子那件脏袖子是怎么回事。”
小赵拨通了傅衡之的电话,把手机递给老爷子。傅衡之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笑:“老爷子,您找我?”
老爷子说:“你儿子上节目穿的那件衣服,左边袖子有咖啡渍,你知不知道?”
傅衡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知道,我跟他说过。”
老爷子说:“他说没说为什么没换?”
傅衡之说:“说了,他说‘祁念念提醒了,但我没换’。”
老爷子沉默了三秒,说:“你当年追你老婆的时候,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
傅衡之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老爷子,您怎么知道的?”
老爷子说:“因为念念她爸追念念她妈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你仨一个毛病。”
傅衡之愣了一下:“念念她爸也干过?”
老爷子说:“念念她爸当年追她妈,穿了一件领子磨破的衬衫,等念念她妈提醒他换。念念她妈提醒了,他第二天换了件新的,扣子还系错了一个。念念她妈问他为什么系错,他说‘你提醒我换衬衫,我太激动了’。”
傅衡之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念念她爸还有这出?”
老爷子说:“你仨都是同一个教练教出来的。那个教练叫‘嘴硬’。”
傅衡之说:“老爷子,您这话我记下了。”
老爷子说:“记下来给北宸看。让他知道他不是第一个干这种事的,但他是头一个干得这么明显的。”
傅衡之挂了电话之后,转头就跟宋令仪说了。宋令仪听完,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北宸,你爷爷打电话来了。他说你穿脏袖子这招,你爸用过,念念她爸也用过。你仨都是同一个教练教出来的,教练叫‘嘴硬’。”
傅北宸回了一条:“妈,那是老爷子说的?”
宋令仪说:“老爷子原话。”
傅北宸说:“那我爷爷也干过?”
宋令仪说:“我问了,老爷子说‘我不用这招,我直接把你奶奶领回家’。”
傅衡之在群里补了一句:“你爷爷比我们都强,他连脏袖子都不穿。”
傅北宸说:“那我随谁?”
宋令仪说:“你随你爸。”
傅衡之说:“我随你爷爷?”
宋令仪说:“你随你爷爷的嘴硬,你爸的笨。”
傅衡之说:“那你随谁?”
宋令仪说:“我随我自己。我不用这些招。”
网友那边,热搜又翻了一轮。词条叫#傅北宸脏袖子是祖传的#,底下热评第一:“所以傅北宸穿脏袖子不是邋遢,是家学渊源?”热评第二:“傅家三代人追老婆都用同一招,傅北宸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新鲜的?”热评第三:“建议节目组加一个环节,让傅北宸、傅衡之、祁念念她爸三个人坐一起聊‘脏袖子’的故事,这期收视率绝对爆。”
祁念念刷到这条热搜,转头对林见微说:“网友让我爸和傅北宸他爸一起上节目聊脏袖子。”
林见微正在做午饭,头都没抬:“那你爸去吗?”
祁念念说:“我爸要是去了,傅北宸他爸肯定也去,俩人坐一块儿聊当年怎么追老婆,我爷爷在底下坐着当评委。”
林见微说:“那你爷爷当评委,你猜他会说啥?”
祁念念说:“我爷爷会说‘你们仨都没我强,我当年不穿脏袖子’。”
林见微把一碗面端到她面前,说:“那你爷爷当年怎么追的奶奶?”
祁念念说:“我爷爷说他当年直接把我奶奶领回家了。”
林见微说:“领回家是什么意思?”
祁念念说:“字面意思。我爷爷跟我奶奶认识三天,就把人领回家见家长了。”
林见微说:“所以你爷爷的‘还行’是最高评价,因为他自己当年比谁都直接?”
祁念念说:“我爷爷看傅北宸,大概觉得他磨叽了二十二年还没把人领回家,属于‘战术拖延’。”
林见微说:“那你爷爷没让傅北宸直接领人?”
祁念念说:“我爷爷说了,他要是直接领,他就得直接打。”
林见微把筷子递给她:“那你俩到底什么时候领?”
祁念念把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管我。”
节目组那边,周慕云看完热搜之后,把方知有叫到办公室,说:“小方,我有个想法。”
方知有问:“什么想法?”
周慕云说:“下一期节目,我们加一个环节,叫‘家族秘闻’。让嘉宾的家里人录一段视频,爆嘉宾小时候的糗事。祁念念那边就让老爷子录,傅北宸那边让傅衡之录。”
方知有说:“导演,您这是要搞事?”
周慕云说:“我这是顺着网友的节奏走。网友想看脏袖子的故事,我们就把脏袖子的故事做成节目。”
方知有说:“那老爷子那边谁去沟通?”
周慕云说:“贺云章。”
贺云章从旁边路过,手机屏幕上祁念念的专属来电头像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接起来。祁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贺叔,听说你们要让我爷爷录视频?”
贺云章看了周慕云一眼,说:“导演刚决定的。”
祁念念说:“我爷爷要是录了,他肯定只会说‘还行’。”
贺云章说:“你爷爷说‘还行’就够了。”
祁念念说:“那我能不能替他说?”
贺云章说:“你替他说什么?”
祁念念说:“我替他说‘傅北宸,凑合’。”
贺云章把这话转述给了周慕云。周慕云听完,沉默了三秒,说:“‘凑合’两个字,比‘还行’多一个字,但分量差不多。”
方知有在旁边补了一句:“导演,我觉得老爷子要是听到祁念念替他发言,可能会说‘还行’。”
周慕云说:“那我们就让祁念念替老爷子录?”
方知有说:“您就不怕老爷子看了之后说‘不行’?”
周慕云说:“老爷子说‘不行’的时候,我们就把素材撤了。反正他老人家说‘还行’的次数比‘不行’多。”
贺云章在旁边补了一句:“老爷子说‘不行’的时候,素材不是撤,是直接没了。上次那版剪辑,现在服务器里连备份都找不着。”
方知有把应急预案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细则九:老爷子录视频之前,先给沈总过目。沈总说行就行,沈总说不行就不行。”
周慕云看了一眼,说:“这个细则好。”
方知有说:“好在哪里?”
周慕云说:“好在不用我拍板。”
傅北宸那边,他刚给祁念念发完“信”,转头就收到了宋令仪的消息:“你爷爷说,让你下次穿件干净的。”
傅北宸回:“妈,我爷爷怎么知道的?”
宋令仪说:“祁念念她爷爷打电话跟你爸说的。你爸跟你爷爷说了,你爷爷让我转告你。”
傅北宸说:“所以我穿件脏袖子,惊动了两家的爷爷?”
宋令仪说:“你爷爷原话是‘下次穿干净点,别给傅家丢人’。”
傅北宸说:“那我穿这件脏袖子是给傅家丢人了?”
宋令仪说:“你爷爷没说丢人,他说‘别让人家看出来你是故意的’。”
傅北宸沉默了三秒,说:“那我下次换件干净的,但故意弄脏?”
宋令仪说:“你爷爷说了,你要是故意的,就藏好点。”
傅北宸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对旁边的裴照野说:“我爷爷让我下次穿脏袖子要藏好点。”
裴照野正在嗑瓜子,头都没抬:“那你藏吗?”
傅北宸说:“我不藏。”
裴照野说:“那你爷爷说什么?”
傅北宸说:“我爷爷说‘还行’。”
裴照野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说:“你们家‘还行’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傅北宸说:“我爷爷的‘还行’是‘没丢人’。”
裴照野说:“那祁念念她爷爷的‘还行’呢?”
傅北宸说:“是‘让得太明显’。”
裴照野沉默了三秒,说:“所以你俩爷爷一个管藏,一个管让?”
傅北宸说:“差不多。”
裴照野说:“那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公开?”
傅北宸说:“看我心情。”
裴照野说:“那你心情什么时候好?”
傅北宸说:“等祁念念她爷爷不说‘还行’的时候。”
祁念念那边,她刚把面吃完,林见微问她:“你爷爷对傅北宸的‘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祁念念说:“我爷爷的‘还行’翻译过来就是‘这小子还行,但还差一点’。”
林见微说:“差哪一点?”
祁念念说:“差在他还没把我领回家。”
林见微说:“那你爷爷觉得他什么时候能把你领回家?”
祁念念说:“我爷爷说了,五年。”
林见微说:“五年之后呢?”
祁念念说:“五年之后我爷爷说‘还行’。”
林见微说:“那你爷爷的‘还行’真是个万能评语。”
祁念念把碗推过去,说:“再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