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道河裹挟伪天残余的力量遁入九天云层深处，天地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毁灭威压缓缓消散。

天穹之上，沉星渊的金色道火大半收回渊底地脉，只余下一层淡淡的金辉，如同薄纱笼罩沉星渊全境，安抚着刚刚历经浩劫的生灵。空气中残留的血色煞气，在道火余韵的涤荡下慢慢消融，被血祭抽走生机的山川草木，一点点重新透出微弱的绿意。

渊城各处，疗伤的灵光此起彼伏。方才伪天那柄血色天戈一击，震伤了大批守阵修士，不少青云归正弟子、墟部剑修、自发来援的散修盘膝坐于阵眼旁边，借着渊底散溢的道火气息稳住动荡的道基。

望渊台上，沈砚静静伫立，目光望向青云联军驻扎的方向。

方才大战之时，青云掌教带着一众长老倾力布防，以青云传承千年的道纹屏障，帮着阻拦血色锁链，分担了大半天力冲击。可沈砚心中清楚，青云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自青云掌教自斩枷锁、背弃伪天之后，宗门之内便一直暗流涌动。一部分长老看透伪天的骗局，愿意追随真道，护佑苍生；可还有一批长老，世代受天道恩惠，根深蒂固信奉旧秩序，心中始终无法接受“天道可叛、天命可改”这件事。

先前大战危急，大敌当前，所有人被迫放下分歧，一同御敌。如今伪天暂退，外部危机稍稍缓和，潜藏在青云内部的矛盾，便再也压不住了。

“掌教，这样下去，青云的根，就要断了！”

一声苍老而悲愤的声音，自青云阵营之中响起，很快传遍半空。

一名身着灰袍、须发如雪的青云长老踏出队列，他是青云阁的元老，修为深厚，在宗门之中威望极高，名唤凌玄。他抬手指向望渊台上的沈砚，面色沉痛，看向青云掌教：“我青云立宗万载，世代奉天而行，依托天道滋养，才有今日道统。今日你带头叛天，助这逆道之人焚烧天法，重创伪天，已是犯下滔天大错！”

凌玄身后，紧跟着七八名长老，神色肃穆，纷纷站到他身侧。他们便是青云内部固守旧天道的一派，也是掌教一直以来极力安抚、劝说的对象。

“凌玄长老，你还没看清吗？”青云掌教转过身，青白道袍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血痕，语气沉重，“伪天以生民炼天，屠戮万千凡俗，视众生为薪柴。它早已不是护佑天地的天道，只是一个吞噬生灵的邪魔。我们追随它，便是助纣为虐。”

“天道有天道的规矩，生民奉养天道，本就是轮回宿命！”凌玄摇头，语气固执，“纵然它手段酷烈，那也是天定秩序。凡人逆天，本就是自取灭亡。今日伪天只是暂时退走，待它休养完毕，卷土重来之时，整个青云，整个南疆，都会被天罚碾碎！”

“顺应它，看着天下生灵源源不断被献祭、被炼化，便是正道？”苏晚缓步上前，人心印在掌心微光流转，温润的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长老修行了万载，难道修行的意义，便是陪着独断的天道，看着苍生不断赴死？”

“道不同，不相为谋。”凌玄目光一冷，“沈砚以人心为道，颠覆万古纲常，是天下异端。我等不愿跟着掌教，走上这条覆灭之路。”

他身后几名长老纷纷附和，目光之中，带着决绝。

“我等依旧奉天道为尊，今日便要离开沉星渊，返回青云山门，重新向伪天请罪，祈求天道宽恕青云一脉的过错。”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青云弟子哗然。

有一部分弟子，本就摇摆不定，心底依旧畏惧天道的威名，听到这话，眼神动摇，下意识看向凌玄一行人；可也有不少弟子，亲眼见证了血色道河炼杀苍生，亲眼看见道火焚尽伪法，心中早已认清伪天的真面目，闻言面露不齿。

“长老，你们忘了方才？伪天为了恢复力量，不惜抽取亿万百姓魂魄，多少村镇化为焦土！”一名年轻的青云弟子攥紧拳头，出声反驳，“这样的天，值得我们回去臣服吗？”

“孩童、老人、无辜妖兽，没有触犯任何天规，一样被血祭索链夺走生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道宿命？”

凌玄眉头紧锁，并不理会弟子的质问，只看向青云掌教：“掌教，你若执意追随逆道，我等不会与你为敌，但也绝不会同流合污。还请放行，让我等离去。”

青云掌教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一同相伴万年的同门，走到今日分道扬镳这一步，他心中满是怅然。他明白凌玄等人的执念，不是大奸大恶，只是被万古传承的认知困住，执念太深，难以转圜。可他同样清楚，若是放任他们返回青云山门，向伪天投诚，势必会给伪天送去沉星渊这边的情报，埋下巨大隐患。

“你们若是执意要走，我不强行阻拦。”青云掌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今日你们重返旧路，往后，便要亲眼看着伪天继续收割生灵，再无回头的机会。”

“不必掌教费心。”凌玄一拂衣袖，转身便要带着一众长老动身。

就在此时，另一侧，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青云的另一位长老，墨渊。

墨渊一身黑袍，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参与宗门内部的派系争执，一直默默旁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中立，或是跟着凌玄一同离去。可此刻，他走到凌玄对面，躬身对着青云掌教一礼，而后抬眼望向凌玄一行人。

“凌玄师兄，恕我不能与你们同行。”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

凌玄愕然回头：“墨渊师弟，你可想清楚了？留在这边，便是和天道为敌，前路凶险万分！”

“我想清楚了。”墨渊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刚刚从血祭之中被救下的流民，那些失去亲人、面色凄苦的百姓，眼底满是释然，“早年我和师兄一样，笃信天命不可违，奉天道为至高。可这一路，我看得太多了。”

“我见过天赋出众的弟子，修行到关键时刻，被天道悄然抽走道元，化作供养天权的养料；见过一座繁华小城，一夜之间，被天罚化为焦土，只因为城中有人生出一丝质疑天道的念头；方才血色道河现世，无数无辜生灵在绝望之中消散，他们何错之有？”

墨渊的声音缓缓传开，传入每一个青云弟子耳中。

“万载青云，代代奉天，我们以为自己是天道的使者，行正道，守秩序。到头来，我们不过是伪天豢养的牧奴，替它看管可供收割的生灵。这样的道，我不想再修了。”

他抬手，将自己身上那块世代传承、刻着青云奉天符文的本命玉牌取了下来，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奉天玉牌碎裂成数片，落在地上。

“今日，墨渊弃奉天旧道，归于真道，愿与沉星渊众人一道，护苍生，抗伪天。”

随着墨渊话音落下，又接连三道身影从长老队列之中踏出。

“我也不走了。”

“亲眼见过炼天之劫，再回不去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天命，苍生的性命，更重。”

一共四位长老，站到了青云掌教一侧，选择倒戈，归入抗天的阵营。

这四人，平日里在宗门之中人脉广博，门下弟子众多。他们做出选择的一瞬间，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青云弟子，心中的天平彻底稳住。

“长老，我们跟着您！”

“我们也留在沉星渊，不再回去侍奉伪天！”

一声声呼喊接连响起，数百名青云弟子踏出队列，站到墨渊几人身后。

凌玄看着眼前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以为，自己振臂一呼，会有大批长老、弟子追随自己回归旧天道，没想到，关键时刻，墨渊等人会选择倒戈，直接分化了青云残存的力量。

“好，好得很。”凌玄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冷了下来，“道不同，不必多说。我们走。”

他不再多言，带着剩下三名心意坚定的长老，还有百余位追随他的弟子，转身腾空而起，朝着青云山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人出手阻拦。

沈砚静静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放他们走，是放他们一条路，也是给天下所有人一个选择。”沈砚轻声开口，“真道从不是强行裹挟所有人归顺。有人看透虚妄，愿意一同护生；也有人执念难消，甘愿守旧。强求来的归顺，本心不变，终究是隐患。”

苏晚微微颔首：“只是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日道火重创伪天、我们这边的战力、渊城布防尽数禀报给伪天。伪天知晓我们的底细，下次再来，谋划会更加阴狠。”

“这是必然要承担的代价。”周禾收剑，目光望向远去的那一行人，“我们能做的，是抓紧时间，稳固渊城，传道四方，让更多人看清真相。当选择归顺伪天的人越来越少，它就算拿到情报，也难再掀起灭世的风浪。”

青云掌教望着墨渊等四位长老，长叹一声，拱手行礼：“多谢诸位师弟，愿意看清本心，留下来。”

墨渊拱手回礼：“掌教不必道谢，不是追随你，是追随苍生本心这条大道。往后，我等愿听从调遣，或是外出传道，或是镇守阵眼，绝不推诿。”

这四位长老，熟悉青云所有旧传阵法、天道祭祀的秘典，知晓伪天很多不为人知的手段。他们的倒戈，对沉星渊而言，是极大的助力。

墨渊略一思索，主动开口：“我知晓伪天还有几处隐秘的血祭坛，藏在南疆群山深处，平日里暗中抽取地脉生灵精气，今日伪天受挫，那些祭坛大概率还在运转。我可以带人前去，捣毁祭坛，解救被禁锢的生灵。”

“我随你一同前往。”一名刚倒戈的长老出声，“那些祭坛的禁制，只有青云旧传符文才能稳妥破解，旁人贸然闯入，极易触发血祭反噬。”

青云掌教点头应允：“多加小心，伪天虽退，那些祭坛之中，依旧留有天仆看守。周禾，你抽调两百剑修，随他们一同行动，互为照应。”

“好。”周禾应声，立刻下去安排人手。

渊城之内，人心悄然发生变化。

墨渊等人的倒戈，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不断向外扩散影响。原本还心存疑虑、害怕天道报复的修士，此刻心中的恐惧消散大半。就连青云一脉内部，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一部分人，困在万古宿命之中，选择回头；

一部分人，冲破千年枷锁，选择和苍生站在一起。

沈砚抬眸望向远方青云山门的方向，目光悠远。

凌玄一行人回去，必然会掀起风波，青云山门，也会因为这次分裂，陷入动荡。

青云传承万载，依托伪天而生，如今内部长老分裂，一部分倒戈向真道，这尊屹立南疆万古的大宗门，根基，已经开始摇晃。

旧道的壁垒，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苏晚走到沈砚身侧，轻声道：“一次倒戈，改变不了大局，可这是一个开端。青云是天下正道的标杆，青云长老叛离伪天的消息传出去，其他中立宗门，心中的动摇会更甚。”

“没错。”沈砚微微颔首，“道火焚伪法，烧的是法理；而人心倒戈，动摇的是万古秩序的根基。”

风掠过沉星渊，金色道火余辉缓缓流淌。

伪天暂时遁走，可风波未歇。青云分裂，山门动荡，下一场博弈，已经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