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福伯还醒着,点着灯等我。
我把那支完整的银簪和断尖的银簪并排摆在桌上,告诉他庙里的见闻。福伯听完,怔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少爷,阿绣她……是一直在等。她知道沈鹤年把她的一支簪子送去了庙里,她就偷偷留了支断的,放在柴房——她知道,只有沈家真正愿意赎罪的人,才会去翻那些旧物,才会找到它。她赌了三十年,赌那个能替她把孩子接出来的人,终有一天会回来。"
"她赌对了。"我说。
我站起身,走向正厅。那面铜镜还倒扣在梁上。我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镜面朝外,映出堂屋。这一次,镜中没有我,没有空厅——镜子里,是一个坐在绣架前的女子。她穿着水蓝的衫子,垂着头,手里拈着一根针,正一针一针,绣着什么。
我走近两步。她绣的,正是那幅百子图,那最后一个孩童的轮廓,她正一笔一笔,把它绣完。
我屏住呼吸,看着镜中的她。她绣得很慢,很用心,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欠下的针脚,都补回来。最后一针落下,她抬起头,望着镜外的我,笑了。
那笑里,没有凄惶,没有执念,只有满满的、温软的欢喜。
她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我读懂她的口型——她说:
"孩子,娘等你很久了。"
夜里,我提着一柄铁钎,去了后院西墙根。
那株老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只张开的、干枯的手。我站在那面墙前,想起序里那个匠人说的话:砌到顶时若听见里头有哭声,莫回头,莫搭话,快把最后一块砖补上。
可我今天,要把它拆开。
我举起铁钎,正要往砖缝里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回头。福伯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佝偻着身子,站在月洞门口,提着一盏灯,望着我。他脸色灰败,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少爷,"他说,"我来。"
他一步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铁钎,颤巍巍地,对准墙根底下那块最深的青砖。月光下,我看见他握钎的手,又干又抖。
"这一钎,"他低声说,"我替那个孩子,等了三十年。"
钎尖没入砖缝,"咔"地一声,墙灰簌簌地往下落。福伯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那块砖松动了。
我上前帮他,一钎一钎地撬。砖屑崩溅,灰尘扬起。那堵墙,三十年来头一次,被人从外面,敲开了一道缝。
墙缝里,涌出一股陈旧的、混着尘土与腐烂的气味。
我屏住呼吸,伸手,把那块砖,一寸一寸,往外抽。
砖抽到一半,我停住了。
墙缝里,一双小小的、灰白的眼睛,正从黑暗里,望着我。
不是活着的人。那是一个孩子的轮廓,蜷在墙洞里,早已成了一副干瘪的枯骸。可那双眼睛的位置,还留着两汪黑洞洞的、望着外面的凹痕——像是被砌进去的那个孩子,在最后的黑暗里,一直睁着眼,望着墙外,等他娘来接他。
我手一抖,那块砖,落了地。
"咚"的一声,在深夜的宅子里,荡出好远。
"哥哥。"我跪在墙根底下,伸出手,去够那具蜷缩的枯骸。我的眼泪砸在青砖上,"哥,我来晚了。"
身后,福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砖上,老泪纵横,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而头顶,那株老槐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
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压抑了三十年的叹息。
然后,整座宅子,都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