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外门药田。
七月流火,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炙烤着贫瘠的灵土,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正蹲在田垄间,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拔着杂草。他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身形略显单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霜雪般纯白的头发,以及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白色兽耳。
“嘶啦——”
少年的手指被带有倒刺的杂草划破,一滴鲜血渗出,滴落在干涸的泥土里。他面色不变,面无表情地将刺拔掉,继续干活。
他叫丘絮,青阳宗外门最底层的杂役。
在正道修仙宗门里,没有灵根或灵根低劣的人,只能做杂役。而丘絮不仅是杂役,还是个异类。因为他长着一对妖异的兽耳。
在这片讲究血统纯正、仙风道骨的九州大陆,长着妖族特征,就是原罪。
“喂,白毛怪!谁让你在这偷懒的?”
一道极其跋扈的声音从田垄尽头传来。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名叫赵虎,是外门出了名的恶霸。
丘絮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头。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潭死水。
“药田的杂草我已经拔完了,师兄。”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拔完了?我怎么看着还有那么多?”赵虎狞笑一声,走到田垄中央,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一株即将成熟的灵草上。
“咔嚓。”
好不容易凝聚出一点灵气的草茎,瞬间折断,汁液飞溅。
丘絮的目光落在那株灵草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用微薄的体力一点点照料出来的。有了这株灵草,他就能去杂务堂换两块下品灵石,买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
“大长老有令,你这片药田的收成减半。你那一半的灵石,充公了。”赵虎一边说着,一边用脚碾了碾那株死去的灵草。
大长老云迹。那个整天喝着灵植精华、笑面虎一样的男人。丘絮心中很清楚,大长老根本不会管一个杂役的死活,这不过是赵虎这类走狗中饱私囊的借口。
“让开。”丘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哎哟?长着两只猫耳朵,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赵虎伸手就要去揪丘絮头顶的白色兽耳,“今天师兄就替你爹娘教教你规矩——”
“砰!”
一声闷响。
赵虎的手还没碰到那对兽耳,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田埂上,吃了一嘴的泥巴。
另外两个外门弟子愣住了。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这个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有炼气一层的杂役,竟然敢动手。
“你找死!”两人反应过来,拔出劣质的铁剑,同时刺向丘絮。
丘絮身形一矮,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他顺势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碎石,猛地砸在右边那人的膝盖上。
“咔嚓!”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丘絮借着冲力,用肩膀狠狠撞进另一人的怀里,双手夺过对方手里的铁剑,剑柄倒转,毫不犹豫地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不到三息,三个外门弟子全部倒地。
“废物。”
丘絮随手将铁剑扔在地上。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全是招招致命的狠辣。
然而,他刚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咳——”
一口黑血从喉咙里咳了出来。常年营养不良,加上刚刚强行爆发出超越身体极限的力量,让他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到了崩溃的边缘。
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他的身后,是药田边缘的一处深不见底的废弃天坑。
“啊——!”
赵虎刚从泥地里爬起来,就看到那个白发少年直挺挺地坠入深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回音。
坠落。无尽的失重感。
风在耳边呼啸,黑暗吞噬了一切。
“扑通!”
不知过了多久,丘絮重重地摔在了坑底。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后背和手掌,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衫。
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就这么死了吗?”丘絮望着上方那一小片遥远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自嘲。
他不甘心。
他天生雷灵根,生有剑骨,虽然长着这双受人唾弃的兽耳,但他的天资绝对是万中无一。可是在这个只看出身和背景的青阳宗,没有靠山,没有资源,他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滚烫。
那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一块青色玉佩。那是他被遗弃在宗门山门外时,身上唯一的东西。十几年来,无论多苦,他都没有卖掉它。
此刻,那块平平无奇的玉佩,仿佛被他的鲜血激活了某种禁制,猛地绽放出了极其刺目的流光。
“嗡——”
光芒大盛,将整个幽暗的天坑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虚幻的、由银白色流沙与光影交织而成的人影,在虚空中缓缓凝聚。
浅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点缀着冰蓝色的灵蝶发簪。她穿着一袭流光溢彩的银白羽衣,裙摆如同流沙般在虚空中铺开。
那是极致的空灵,也是不属于凡间的神性。
一双流光溢彩的浅色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雷灵根……天生剑骨……还有上古雷兽的血脉。”
空幽的女声在坑底回荡,宛如仙乐,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想到,在这灵气凋零的下界,还能看到这种资质的胚子。”
丘絮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宛如神明降世般的美丽残魂。
他没有恐惧。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自然也不会怕鬼。
“你,是谁?”他虚弱地开口。
“我是谁不重要。”女子缓缓降下身形,虚幻的指尖轻轻点在丘絮的眉心,一股极其纯粹、霸道的青色灵力瞬间涌入他的体内,护住了他的心脉。
“你可以叫我悠悠。我能教你炼丹,教你剑法,教你如何把那些踩在你头上的人,一个个全部踩在脚下。”
悠悠的眼眸深邃如星空,直直地看进丘絮的眼底。
“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做我的刀吗?”
丘絮看着她。
在这个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他是孤独的异类。但此刻,他终于有了翻盘的筹码。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也没有问“你要我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世道不公,天理不明。
“我愿意。”
丘絮咬着牙,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那双原本涣散的蓝色眼眸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剑意。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