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没有睡。
我跪在西墙根底下,把那个孩子的枯骸,一块一块,从墙洞里小心地收出来。他没有棺木,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蜷在那方尺余的砖洞里,过了三十年。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抱着一把干枯的柴。
福伯在一旁给我掌灯。火光在他脸上晃,他一句话不说,眼泪就没干过。
"少爷,"等我把骸骨用白布裹好,福伯才哑着嗓子开口,"咱们得把他安葬了。葬在宅子外头,让他离这堵墙远远的。"
"嗯。"我应道,"葬在哪儿?"
"后山有片松林,背风向阳。"福伯说,"阿绣生前爱清净,那孩子随她,该喜欢那儿。"
我点了点头,抱着那裹白布,正要起身,忽然停住。
脚踝上,又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我浑身一僵,没敢低头。是那只床底下的手——可它这一次,没有拉我,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搭在我脚踝上,像是想碰我,又不敢用力。
我屏住呼吸,过了很久,那只手才松开,像是完成了某种触碰,缓缓缩回了黑暗里。
"是阿绣。"福伯在旁边说,声音又轻又虚,"她摸到了她孩子的味道。她知道,您把她的孩子,接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裹白布,喉咙发哽。
"娘,"我轻声说,"我把哥哥带出来了。您放心,我这就带他去后山,让他晒太阳。"
夜风穿堂而过,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极轻地应了一声。
第二日,天晴。
我抱着那具骸骨,福伯扛着锹,从后门出了宅子,往后山走。山道难行,路两旁的松树被日头晒得发暖,鸟在枝头叫着。那是我进宅以来,头一回觉得,这世上还有亮的地方。
我们在半山腰找了块向阳的坡地,挖了个浅坑。福伯把骸骨放进坑里,又跪下,用手一点一点把土拢回去。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迟了三十年的心事。
我跪在旁边,也用手拢土。土是暖的,带着草根的腥气。
"孩子,"福伯一边拢土,一边低声念叨,"你在这儿安生睡吧。你娘来找你了。往后这儿有日头,有风,有鸟叫,比那堵墙,好得多。"
我的眼泪砸进土里,一颗接一颗。
埋好了,没有墓碑。福伯说,那个孩子从没起过名,沈家不肯给他上族谱,连个坟头都不曾留。我捡了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土堆前,拿簪尖,一个字一个字,刻下:
"苏氏阿绣之子。沈砚秋,敬立。"
我退后两步,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磕了三个头。山风从松林里灌下来,吹得我衣角猎猎地响。我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正看着我。
我回头。
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可我知道,阿绣跟着来了。她跟了她儿子三十年,今天,她终于亲眼看着他,入了土,见了天日。
福伯坐在土堆旁,喘着气,望着山下的宅子。那宅子青砖黛瓦,卧在田野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少爷,"他忽然说,"那面镜子,还在梁上呢。"
我一怔。是啊——墙里的孩子,我接出来了;楼上的绣娘,我不曾碰过她的东西;可那面镜子,还倒扣在梁上,里面锁着的阿绣,还在。
"阿绣她……"我迟疑着,"要不要,也让她走?"
福伯望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慢慢地,浮起一点光。
"少爷,您能这么想,阿绣这一世,就没白等。"
回到宅子,已是午后。
福伯病着,走不动山路,我把他扶回厢房躺下,自己提着那册《厌胜录》,又翻了一遍。
锁魂法的忌讳,我记得清楚:"四穴之魂,须同气连枝,一脉所出,方成其锁。若血脉反噬,则锁破。"
墙,梁,础,镜。四穴。
墙穴里,是那个孩子——我已把他接了出来,墙穴空了。梁穴里,是绣娘阿绣的执念,锁在绣架与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里。镜穴里,是阿绣的魂影,困在铜镜中。而础穴——
我盯着那个"础"字,心里一沉。
"础"是屋基,是宅子的根。那册子上没有写础穴里镇着什么。可我想起床底下那只伸出的手,想起福伯说的"找孩子的魂",忽然明白了。
阿绣死后,她的魂,其实碎成了几片。一片困在镜子里,日日望着自己,想着孩子;一片飘在楼上,日日夜夜绣那幅百子图;一片在墙根底下,听着墙里的哭声;还有一片——沉在屋基底下,化作那只床底的手,逢人便拉,逢人便找,以为自己那孩子,就在床底下藏着。
四穴,锁的是同一个人的四片魂。她把自己,活活撕成了四份,去守那一个孩子的坟。
我合上簿子,手在发抖。
原来沈元禄借的运,不是阿绣母子的命,是阿绣自己心甘情愿献出的魂。她被困死在这宅子里,以为只要自己守着,孩子就还有一线生机。她守了三十年,守成了一座宅子的四堵墙。
"娘。"我站在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轻声说,"哥哥已经出来了。您这四片魂,也该合一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像是有人,在我耳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转身,走向正厅。那面铜镜还倒扣在梁上。我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镜面朝外,映出堂屋。这一次,镜中没有我,没有空厅——镜子里,是一个坐在绣架前的女子。她穿着水蓝的衫子,垂着头,手里拈着一根针,正一针一针,绣着什么。
我走近两步。她绣的,正是那幅百子图,那最后一个孩童的轮廓,她正一笔一笔,把它绣完。
我屏住呼吸,看着镜中的她。她绣得很慢,很用心,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欠下的针脚,都补回来。最后一针落下,她抬起头,望着镜外的我,笑了。
那笑里,没有凄惶,没有执念,只有满满的、温软的欢喜。
她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我读懂她的口型——她说:
"孩子,娘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