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台风摩羯的外围环流笼罩了整座广州城。
空气里像是吸饱了脏水的旧海绵,闷热、沉重,压得人胸腔发紧。白云区边缘的荒山野岭,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树叶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劈啪声。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散发出腐叶、烂泥和死老鼠混杂的腥臭味。这种味道像极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罪恶,在雨水的冲刷下,控制不住地翻了上来。
罗占虎,道上的人更习惯叫他花虎,此刻正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一步步往半山腰的废弃养殖场摸去。他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早就被汗水和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结实精瘦的肌肉上。一米八二的身高,一百三十斤的体重,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让他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林子里像一头悄无声息的豹子。他右眼角那道陈年刀疤,因为雨水的冲刷,泛着一点惨白。
“格老子的……”花虎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右手死死攥着藏在后腰的刀柄。
那是一把仿制的先锋919匕首。不锈钢刀身,带血槽,刀柄底部的螺丝被他当年亲手用砂轮机打磨过。这把刀跟了他快二十年,刀口崩过,又重新开过刃。二哥陈天意当年在广州饭馆里把他从人贩子手里捞出来时,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用这把刀,在一秒钟内挑开敌人的颈动脉。
二哥教他刀法,大哥教他规矩。这二十多年来,他花虎就像一条守着大门的恶犬,只要大哥二哥一句话,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现在,二哥在泰国,大哥在冷库里算账,谁都不知道他花虎正像条丧家犬一样,在这座荒山里找劳建军那个杂碎。为了那二十五万现金。
那是敏姐藏在那家黑诊所墙洞里的救命钱。敏姐最近被条子盯上了,会所查封了,酒店也被扫了。前天晚上,敏姐在电话里声音发抖,只交代了一句话:“阿虎,那笔钱,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劳建军要是敢动,你把他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出发前,花虎去了一趟敏姐在市区的秘密公寓。敏姐不在,但他知道敏姐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卧室的暗格里。他拉开暗格,摸出了那把沉甸甸的铁疙瘩。那是一把极其粗糙的改造发令枪,泛着死气沉沉的黑光。花虎不知道这把枪的具体来历,但他听敏姐醉酒时提过,这是大哥当年留下的老物件,留着防身。花虎一直觉得这玩意儿不靠谱,但他今天出门左眼皮直跳,觉得带把枪总比只带一把刀踏实。
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令人烦躁的砰砰声。
花虎蹲在一棵大榕树后,眯起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个破败的养殖场。二楼的窗户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昏黄灯光,像荒坟里的鬼火。他在外面又等了十分钟,仔细确认周围没有条子布控的痕迹,这才压低身子,抽出匕首,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养殖场的铁门虚掩着,门轴上了油,没有声音。花虎像一只潜入羊圈的猎豹,连呼吸都放缓了。
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方便面味、烟味和发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劳建军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疯狂地撬着地上的几块红砖。他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扎扎红色的百元大钞。
花虎靠在门框上,刀尖轻轻敲了敲门板。
咚。咚。
劳建军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到是花虎,那张常年不见阳光、苍白且尖嘴猴腮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一百七十二厘米,一百二十斤的身板,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阿虎……”劳建军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缠着腿的黑框眼镜,试图挤出一点笑容。
“劳大夫,挺能跑啊。”花虎的声音沙哑,带着四川口音特有的冷硬,“从白云区跑到这荒山野岭,你也不怕遭雷劈?敏姐的钱,你也敢动?”
“阿虎,你听我说,这钱是诊所的运转资金,我拿走是有大用的。敏姐那边,我本来打算今天转过去的……”劳建军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手往背后的白大褂下面缩。
“转你妈个批!”花虎怒骂一句,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揪住劳建军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钱呢?都在这儿了?”
“在……都在袋子里了。”
花虎一脚踹在劳建军的小腿上,劳建军惨叫一声,双膝跪地。花虎把他扔到墙角,转身去提那个旅行袋。
就在他拉开拉链确认金额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从背后袭来。花虎毕竟是跟了陈天意二十多年的狠角色,肌肉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他猛地偏过头。
呼。
一把生锈的铁铲,贴着他的左耳擦过,狠狠砸在了他的右后肩上。
咔嚓。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剧痛瞬间沿着神经末梢炸开,花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向前扑倒,手里的匕首也脱手飞了出去。
劳建军疯了一样冲上来,双手高高举起铁铲,对准花虎的后脑勺就要往下劈:“去死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敏姐早就完了!你这只疯狗!”
铁铲的阴影在花虎瞳孔中放大。他倒在地上的右手,顺势摸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匕首。
噗。
没有多余的动作,花虎反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自下而上,狠狠地扎进了劳建军的大腿内侧。
“啊!”劳建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鲜血如同喷泉一样涌出。他手里的铁铲失去了准头,砸在花虎旁边的红砖上,激起一片火星。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退去,倒在地上疯狂挣扎。
花虎咬着牙爬起来。他的右肩已经塌了下去,右手完全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死死握着那把先锋919。劳建军此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想要逃命。
“想跑?”
花虎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强忍着剧痛,飞扑过去,一把抱住劳建军的腰,两人同时滚下楼梯。
砰砰砰。
在狭窄、布满灰尘的木质楼梯上,两人的身体不断撞击着台阶。劳建军的一条腿已经废了,只能绝望地用手抓挠花虎的脸。
花虎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口,他却浑然不觉。他翻身骑在劳建军身上,举起右拳,但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左手抽出那把匕首。
“二哥教我的刀法,是用来杀人的。你个杂碎,也配用铁铲砸我?”
花虎左手高高扬起。劳建军在极度的恐惧中,拼命挣扎,把楼梯旁的杂物踢得乱响。花虎毕竟右肩受了重伤,体力在急剧流失,他感觉到劳建军正在试图翻身。
不能拖了。
花虎没有把匕首刺下去,而是反手丢下刀,用左手从雨衣内兜里拔出了那把改造发令枪。
劳建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吓得魂飞魄散,他根本不知道花虎身上还藏着这玩意儿。
花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咔嗒。
卡壳。
劳建军疯了一样想爬起来。花虎咬着牙,再次用力扣下。
砰。
劣质火药爆出一团黑烟。子弹正中劳建军的胸口。由于距离极近,且是没有膛线的滑膛,子弹在劳建军的胸腔里翻滚、变形,绞碎了肺叶。劳建军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随后重重地倒在泥水里,没了动静。
花虎也瘫倒在地。他捂着流血的后肩,大口喘息着,随后挣扎着爬起来,拎起那个装着二十五万现金的旅行袋,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门。
暴雨依旧。花虎把那把发令枪塞回口袋,拉开停在养殖场后门外那辆破面包车的车门,把旅行袋扔在副驾驶上,打着了引擎,向着山路冲去。
雨刮器疯狂地刮着挡风玻璃,却怎么也刮不干净倾泻而下的暴雨。花虎咬着牙,死死踩住油门。他的右肩已经痛得麻木了,鲜血顺着胳膊流到方向盘上,又滴落在脚垫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只要跑出广州,找个地方把伤口处理了,拿着这笔钱,他就还能活。
就在他即将驶出山道的时候,两辆警车闪烁着刺眼的警灯,从山路的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大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停车!你已经被包围了!”扩音器里传来陈梦琪严厉的警告声。
花虎一脚踩死刹车。面包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横着撞在了旁边的护栏上。他看着前方的警车和侧面包抄过来的特警,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敏姐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他刚刚杀了人,车里还有那把带血的枪。进了局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敏姐完了,大哥也会完了。他花虎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他不能做那个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的罪人。
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二十多年的黑道生涯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他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饭馆后厨,被老板用皮带抽得满地打滚,想起了二哥递给他一把刀和一碗热饭。想起了大哥教他规矩时,那张永远没有温度的脸。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仿制的先锋919匕首还在。
“大哥,二哥,阿虎不连累你们了。”
花虎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他反手握住那把先锋919,刀刃对准自己的颈动脉,毫不迟疑地狠狠一抹。
鲜血如同被扯破的红绸,瞬间喷满了整片挡风玻璃和方向盘。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后软软地瘫倒在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闪烁的警灯,死不瞑目。
陈梦琪带人破窗将花虎拉出来时,他已经断了气。法医和痕检人员迅速封锁了现场。
“陈队,车里有个旅行袋,全是现金。死者颈部大动脉破裂,初步判断是自杀。”一名刑警跑过来汇报。
陈梦琪看着花虎死不瞑目的样子,眉头紧锁。这种黑吃黑的内讧,她见得多了,但眼前的现场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小时后,老法医陈守真赶到了山上的养猪场。
劳建军的尸体倒在后门的烂泥里,法医从他体内提取出了一枚因为撞击而严重变形的铅制弹头。陈守真穿着雨衣,蹲在泥水里,把弹头放在解剖台的强光灯下,眯起眼睛。
“没有膛线。火药燃烧不充分,弹头初速很低。”陈守真推了推老花镜,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梦琪,“这不是正规的制式枪支打的。这是滑膛枪。而且,击针的撞击点是一个平底偏心圆。这是一把极其粗糙的改造枪,大概率是发令枪改的。”
“发令枪改的?”陈梦琪皱眉,“这种枪能打死人?”
“近距离盲管伤,弹头在体内翻滚,破坏力很惊人。超过三米就打不准了。”陈守真叹了口气,用镊子把弹头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袋,“这底火上的击针痕太特殊了,我得带回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请崔明鉴崔老亲自过目。他当年比对过白银案的指纹,这种细微的痕迹,只有他能看准。”
陈梦琪看着物证袋里的弹头,脑海中突然闪过两年前局里通报的一起冷案。
她立刻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温州市局的电话。
嘟。嘟。
温州那边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沉稳、甚至带点沧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某种奇怪的吸溜声,像是在吃着什么汤水类的食物。
“喂?哪位?”孙宇鹏的声音。
“孙队,我是陈梦琪。广州海珠分局的。”陈梦琪说。
吸溜声立刻停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巾擦拭的声音。
“梦琪啊。怎么了?2004年咱们在广州差点被那几个卖枪的崩了之后,好久没联系了。遇到难啃的骨头了?”
“我这边今天出了个案子。死了一个黑老大,还有一个黑诊所的医生。法医从死者体内提取了一枚子弹。”陈梦琪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子弹,是从一把发令枪改的破铁里打出来的。近距离盲管伤,滑膛,无膛线。击针痕是平底偏心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陈梦琪甚至能听到孙宇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足足过了十几秒钟,孙宇鹏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梦琪。你确定,击针痕是平底偏心圆?”
“陈老亲自看的,绝对没……”
“把弹头送到北京!立刻!找崔老!要求加急比对!”孙宇鹏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梦琪被震得耳朵发麻,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孙队,你认识这把枪?十几年前那两把花口撸子,也是这种枪?”
“不是花口撸子。”孙宇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梦琪,你还记得1999年温州那两起灭门案吗?郑斌家,还有后来的江淼家。我们当年在现场提取到的那颗打死浦队的老旧发令枪子弹,击针痕,一模一样。”
陈梦琪的后背瞬间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队,你的意思是,这个死了的黑老大,手里拿着的是1999年温州血案的作案枪支?”
“绝对有关!”孙宇鹏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怒,“而且,当年我们在那两起灭门案的现场,还发现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东西。一支绿色的2B铅笔。那是凶手留下的,那是挑衅!我研究那支笔研究了二十六年!”
“铅笔?”陈梦琪愣住了,“孙队,现场没有发现铅笔。只有这把发令枪。”
“因为枪一直在凶手或者他们的余党手里。但铅笔,是凶手的习惯,是他的签名。”孙宇鹏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梦琪,你仔细搜那把发令枪,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记号,比如划痕,或者,笔迹。”
外面的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台风摩羯的外围云团,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
而在距离法医中心二十公里外的一栋豪华写字楼里。吴晦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珠江。
他的肺功能不太好,呼吸声有些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他看着手中的那条信息:“花虎死了,劳建军也死了,钱被警察收了。花虎临死前,用枪打死了劳建军。”
吴晦面无表情地删掉了信息,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瘦削、苍白、保养得极好的脸。
“不听话的狗,死了就死了吧。”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钟敏的电话。
“阿虎死了。劳建军也死了。”吴晦的声音极度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钟敏带着点广西防城港口音的粤语,语速极快,透着一股狠戾:“那把破枪呢?枪在哪?”
“警察收走了。”吴晦看着窗外,语气轻描淡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敏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焦躁:“你当年留下的那把发令枪?里面可是有那四个人的血。现在落在警察手里,要是查起来……”
“慌什么。”吴晦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那把枪当年做的时候,没有任何标识。就算查到子弹,没有指纹,没有DNA,谁能证明是我们做的?除了你,没人知道那把枪的来历。也没人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把会所和酒店剩下的尾巴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账本和监控硬盘。一旦你那边出事,我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
“那阿虎的尸首……”钟敏问。
“警察会处理的。我们没有时间去收尸。死了的人,没有任何价值。”吴晦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钟周周穿着西装,在加州大学毕业典礼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冷峻、优秀,不染一丝尘埃。
“周周,你只要一直在天上飞就好了。地上的泥泞,就让老子一个人踩吧。”吴晦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远在大洋彼岸的加州,钟周周正站在国际刑警组织加拿大区域局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托马斯卡彭集团的资金流向。
一条线索,正指向泰国曼谷,指向一个叫Silas的医疗器械出口商。
而在钟周周钱包的最里层,夹着一张照片。那是在加州医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容明媚的女孩。
她叫陈慕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