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阁楼的绣架前。窗外是江南的烟雨,我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小小的、软软的,在我怀里睡着。我知道这是假的,知道天一亮,这孩子就会消失。
可这一回,我没有哭。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哥哥,娘来接你了。咱们回家。"
婴孩在我怀里睁开眼,望着我,笑了。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东厢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梳着发髻、垂着头的女子。她没有站在窗根底下,而是站在窗纸正中,正对着我,像是等了很久。
"娘。"我喊。
窗纸上的影子,微微晃了晃。她抬起手,隔着窗纸,轻轻抚过我的脸,像昨夜镜中那样。
然后,她转过身,朝后山的方向,慢慢走去。影子上山道,过松林,一步步,走得又稳又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娘!"我猛地推开窗,朝那影子喊,"您等一等!"
影子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却抬了抬手,像在朝我摆手,又像在说:孩子,别跟来,娘自己走。
"哥在山上。"我喊,"您去找他,你们一起走。这宅子,我不要了!"
窗纸上的影子,久久地站着。然后,她微微侧过脸——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却分明觉得,她在笑。
她朝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影子,一寸一寸,淡进了夜色里,往山上去了。
我站在窗前,山风灌进来,吹得我满脸都是泪。我知道,阿绣走了。她去找她儿子了。
可就在这时,我脚下的地,忽然"轰"地一震。
我猛地惊醒,从床沿坐起。
屋里一片漆黑,东厢的门大敞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乱晃。我摸黑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地底下的腥气。
"轰——"
又一下。整座宅子都在抖。梁上落下灰来,墙皮簌簌地剥落。我扶着墙,踉跄着往正厅跑。
正厅里,那面铜镜还悬在梁上。可它此刻,正剧烈地晃动着,镜面像水一样波纹不止。镜里,阿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叠的、扭曲的人影,挤在镜面里,像是一整座宅子的魂,都要破镜而出。
"锁破了!"福伯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他拄着拐,脸色惨白,声音却出奇地稳,"少爷,四穴动了!墙穴空了,镜穴开了,阿绣走了——这宅子镇不住,要醒过来了!"
"它醒过来会怎样?"
"它会吃人!"福伯嘶声喊,"这宅子镇着沈家三十年的运,靠的是阿绣母子三魂的血。魂一走,运就散了,宅子没了供养,就要回头,把宅里所有的活人,都填进去!"
话音未落,那面铜镜"当啷"一声,从梁上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碎镜片溅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里,都映着一点忽明忽暗的、跳动的光。
"快走!"福伯扑上来,一把拽住我,"少爷,您快走!"
"那你呢?"
"我守着这宅子!"福伯的眼泪滚下来,"我欠了阿绣母子三十年的命,今日这宅子要吃人,就让它吃我!少爷,您活着,您替阿绣守着那孩子的坟,您走!"
我死死拽住他不放:"要走一起走!"
"轰隆——"头顶的横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福伯猛地把我往门外一推,自己反身挡在门口。
"走!"他吼,"往山里跑!跑到天亮!"
我被他推得踉跄,跌出正厅。我回头,看见福伯佝偻着身子,站在那扇门框底下,火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朝我,最后喊了一声:
"少爷——替我,给阿绣母子,上柱香!"
然后,正厅的梁,轰然塌了下来。
灰烟腾起。我听见福伯在瓦砾里,发出最后一声又低又闷的呻吟,像那句他藏了三十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来。
"……少爷,我守着……我欠他们的……"
我跪在院子里,浑身发抖。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整座宅子都在我面前一寸一寸地坍塌。青砖坠地,梁柱折断,瓦片雨一样往下落。
可就在这时,我在那漫天的灰烟里,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啼哭。
不是墙里的孩子。
是那幅百子图上,最后一个孩童的轮廓——绣完了。
阿绣,把她这辈子最后一针,落在了她孩子的眉眼上。她终于,把她的孩子,绣全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我跪在倒塌的沈家祖宅前,浑身是土,脸上分不清是灰还是泪。那座镇了三十年魂的宅子,那座锁了三十年悲的宅子,在一夜的坍塌里,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晨光落下来,落在断墙上,落在我身上。
我听见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鸟鸣。松林里,风过处,像是有一对母子,牵着手,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