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塌了三天后,镇上的族人才敢来。
他们围着那堆瓦砾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年久失修,有人说夜里听见了地动,没人敢往深处挖。只有我,在断壁残垣里,一寸一寸地翻。
我找到了福伯。他被压在正厅的梁下,早已没了气息。可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攥在胸前,像是握着一件他至死不肯放手的东西。
我掰开他的手。掌心,躺着一封牛皮纸信。
信封是新的,火漆封得严实。我认得那笔迹——是沈鹤年的。我拆开信,信里只有一页纸,字迹端正,却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郑重:
"砚秋吾侄:
你若看到此信,想必宅已破,福伯已去。
你必已知道,你不是沈家人。你生母苏氏阿绣,被你外祖沈元禄与沈周氏所害,你的兄长被砌进墙中,你母自尽于楼上。沈家借厌胜,镇你母兄三魂于宅,以养沈氏财运,已历三世。
而你——是我沈家唯一愿意赎罪的血。
当年你生母临盆,是我偷偷将你抱出,藏于江北老尼处,又谎称你是沈家遗孤,将你养大。沈元禄至死都在寻你,要你归宅为'血引',永镇四穴。我骗了他,也骗了沈家三十年:我说你已夭折,这三十年,才换来你平安长大。
可我到底,还是把你叫回来了。
是我自私。我病入膏肓,怕沈家的债无人还,怕那四片魂无人收,怕那个孩子,永远被困在墙里。我盼着你能替阿绣,把那堵墙拆开,把那孩子接出来。
若你肯,便替她母子,烧一炷香,收一收骨,让他们入土为安。
若你不肯——砚秋,你便走。走得远远的,把沈家的一切,都忘了吧。你从来不欠沈家的,是沈家欠你娘的。
福伯,是我托他守着你的。他若还在,你替他养老送终;他若去了,你替我,给他烧一炷香。
——叔父 沈鹤年 绝笔"
我读完那封信,跪在瓦砾堆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原来那个只在族谱上见过三面的"叔父",是我亲娘死后,唯一一个,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人。他守了那个秘密三十年,用一个"沈家遗孤"的名头,替我挡了一辈子杀身之祸。
我对着正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叔父,"我哑着嗓子说,"福伯,我替你们,给阿绣母子,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