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山的松林边,搭了一间小屋。
那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架灶,够住一个人。我把阿绣母子的坟,重新修整过,立了块像样的碑。碑上刻着:
"苏氏阿绣之墓。子附葬其侧。民国十六年,沈砚秋立。"
我没有去省城。我把报馆的差事辞了,在镇上找了个给私塾抄书的活计,挣几个铜板糊口,剩下的日子,就守着后山这两座坟。
镇上的族人都觉得我怪。好好的沈家少爷,宅子塌了,家产没了,不在外头谋生路,偏要守着两座孤坟过日子。只有我知道——我守着的,是我娘和我哥。
夜里,我常在后山坐很久。风从松林里灌下来,带着草木的腥气。有时我恍惚,会觉得身边坐了一个人——穿着水蓝的衫子,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不说话。我喊"娘",风就轻轻吹一下,像是应了。
有一回,我做了个梦。
梦里,阿绣站在山道上,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穿着新衣裳,白白净净的,仰着脸,望着我笑。阿绣也笑,她朝我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远处——那意思我懂:孩子,你该有自己的日子了,别总守着娘。
"娘,"我在梦里喊,"我不走。我守着你们。"
阿绣笑着摇头。她牵着那孩子,一步步往晨光里走。走到光最亮的地方,她回过头,朝我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疼惜,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郑重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风一过,她和那孩子,就一起消失在光里了。
我醒来时,天光大亮,枕边湿了一片。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转眼,入冬了。
那夜雪下得大,我窝在小屋里烤火,听见外头风呜呜地响。我添了根柴,正要睡下,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声音。
"沙——沙——沙——"
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我浑身一僵,猛地坐直。那声音不是从后山来的——是从我小屋的墙角传出来的。我放下火钳,站起身,循着声音,一步步走到墙根。
墙角摆着一面旧铜镜。是我从倒塌的宅子里捡回来的——那面被阿绣的执念浸透了三十年、又在坍塌中裂成两半的铜镜。我把它收在小屋里,本想着哪日拿去融了,却一直没舍得。
此刻,那面裂成两半的铜镜,正安安静静地靠墙立着。镜面上结了层霜气,什么也看不清。
绣花声,就是从镜子背后传出来的。
我蹲下身,伸出手,又停住了。
我忽然想起沈鹤年信上那句:"砚秋,你走。你从来不欠沈家的。"
又想起那个梦——阿绣牵着孩子,往光里走时,回头看我那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的那丝郑重,此刻我终于读懂了。
她是在说:孩子,沈家的运,还欠着债。她替沈家镇了三十年,债已经还清了;可她走了,那笔债没了锁,总要有个去处。而沈家唯一还活在世上的"血"——
是我。
镜后的绣花声,停了。
我屏住呼吸,过了很久,才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隔着水,又像贴着耳朵:
"……别翻。让它睡。"
那声音,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丝我说不出的疲倦。像是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累了,回头,轻声叮嘱跟在身后的、最小的那个孩子:
"别怕。娘在呢。你只管好好活你的。"
我攥着镜沿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没有把那面镜子翻过来。我把它端起来,放到小屋的窗台上,背面朝里,镜面朝外。月光落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我退后两步,看着那面镜子。镜面里,映出窗外漫天的雪,映出远处黑黢黢的松林,映出那一小片、埋着我娘和我哥的坡地。
雪越下越大。整个后山,都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