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渐小了,林间的血腥气被厚厚的积雪覆去大半。
任命在车旁褪下那件破皮袄,换上了一件从矮人护卫辎重里翻出的粗毛短袍。衣服虽然有些宽大,但针脚扎实,内衬压了厚羊毛,穿在身上暖意融融。
他系好腰带,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有些局促的安德烈和米哈尔两兄弟。
“安德烈,米哈尔,”任命看着他们,神色严肃,“我看你们对那些依附矮人的走狗恨之入骨。那么,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干?虽然这一路上必定险象环生、九死一生,但如果人人都只顾自保、缩着脖子等死,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安德烈和米哈尔对视一眼,目光中毫无迟疑,重重地把头一点:
“恩公,想必你们就是‘人类反抗军’的同志吧?我们兄弟俩早就听说过你们的名号,做梦都想加入!只是以前被这死肥猪首领盯得太紧,妹妹又在他手里扣着,不敢动弹。现在大仇已报,命就是你们的了,我们跟你们走!”
“人类反抗军?”任命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那是什么组织?”
安德烈和米哈尔反倒被问得呆住了,米哈尔抓了抓后脑勺,试探着问道:“几位恩公……难道不是反抗军的人吗?在这片冻原上,只有反抗军敢经常在半道上设伏截杀矮人的押送车队,救下那些被强征去当矿奴的‘岁贡’,顺便抢些粮食武器扩充家底。依我们看,你们干的事和反抗军没半点差别,都是为了给咱们人族拼出一条生路的大好人!加入你们和加入反抗军,对我们来说没啥两样!”
任命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方才肥猪首领嘴里嘟囔的“外头凶险”,指的竟然是这支神出鬼没的民间武装。
他笑着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心中却暗自思忖:“既然有反抗军,为何他们只在野外截击矮人车队,却从不见他们回头收拾这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部落恶霸?”
思绪收拢,任命郑重地对二人说道:“我们并不是反抗军,但你们说得对,我们的目标也是为了全人类的彻底解放。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的一员了。在我们这里,不论出身高低,大家都以‘同志’相称——志同道合之人,便是同志。欢迎你们,安德烈同志,米哈尔同志!我是任命同志!”
两兄弟嘴里念叨着这个新鲜的词汇,眼中泛起激动的光彩。
这时,林子另一头传来诸葛亮温和而清朗的呼唤:“任命同志,且过来帮着引火做饭,亮还有些要紧事需同你交代。”
“走,带你们见见其他人,一起去帮忙。”任命招了招手,领着两兄弟大步走到辎车后方。
营地边生起了一大堆旺火,一口缴获的大铁锅正架在石堆上咕嘟咕嘟烧着雪水。
任命指着围在火堆旁的几人,一一向两兄弟介绍:
“这两位是张飞同志和关羽同志。张飞同志性情烈、性子直,勇冠三军;关羽同志傲岸威严,美髯拂胸,义薄云天。这位是刘备同志,为人仁厚弘毅,最是体恤疾苦。他们三人结为生死兄弟,同生共死。”
两兄弟看着关羽那微阖的丹凤眼与张飞如铁塔般的身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心中肃然起敬。
任命又指向另外两人:“这位挺拔持矛的青年是赵云同志,忠勇双全,一身是胆;而这位手执羽扇的先生是诸葛亮同志,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介绍完毕,任命又向刘备等人说明了两兄弟的加入。张飞咧开大嘴拍了拍安德烈的后背,险些把少年拍了个趔趄;刘备则是拉住两人的手温言勉励,瞬间消融了兄弟俩的紧张与拘谨。
正当大伙忙着下米熬肉时,诸葛亮轻轻挥动羽扇,将任命单独拉到了一旁无风的松树下。
“今夜回寨之后,需由你登台,向全寨父老公开讲明因由。”诸葛亮直奔主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啊?我吗?我也要去吗?”任命指着自己,神情错愕,“孔明先生,我不擅长长篇大论,你们都是名垂青史的雄主帅才,这等大事,刘玄德同志或者您去说,不是更有威望吗?”
诸葛亮微笑着摇了摇头,羽扇轻轻在任命肩头一点:
“任命同志,名分大义不可乱。你乃是唤醒我等的先驱之主,亦是立志要行‘天下为公’之路的领导者。一军不可无帅,一政不可无宗。民心归附,当认准你的旗帜,而非吾等残躯旧名。你若退缩在后,如何做这燎原烈火的点火之人?”
见任命若有所思,诸葛亮收起笑容,正色传授道:“讲话无须华丽辞藻。你只需记牢三条:一要揭其罪,直斥暴政之毒;二要施其实,以衣食活民之命;三要明其志,断其依附之念。其余的,发乎本心,讲明真理即可。”
任命深吸一口气,狠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夜幕降临,黑松林被深沉的夜色笼罩。
部落中央的大木屋前,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人类村民战战兢兢地聚集在一起。他们面黄肌瘦,眼神中透着麻木与恐惧,不知道今晚又将面临怎样的灾祸。
在摇曳的火把照耀下,任命大步走上了门前的木台。关羽、张飞、赵云、刘备分立两侧,手按刀剑,身姿挺拔如松。
任命环视了一圈台下苦难的同胞,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喝道:
“黑松部落的父老乡亲们!”
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神色坚毅的人类青年身上。
“作恶多端、把你们当成牲口使唤的肥猪首领,还有他那四个助纣为虐的心腹铁卫,今天下午已经在林子里被我们全数斩杀!”
任命抬手指向地面上整齐排列的几具残破尸首与被砸碎的铜铃,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三十年了!”任命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夜的风中回荡,“你们忍饥挨饿,你们的亲生骨肉被绑着送去给矮人当矿工、当苦力,累死在冰坑里,却连张破席都裹不上!而这个所谓的人类首领,却霸占着全寨的粮食,在暖屋里大鱼大肉,甚至逼着你们的女儿、妹妹给他充作玩物!”
“今天,这一切都到头了!”任命指向偏屋的方向,“那些被关押折磨的姑娘们,现在全都自由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敢随意抽打你们,也没有人敢强行霸占你们的家人!”
“把锅抬上来!”
任命一声令下,张飞和安德烈抬着数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走上高台。浓稠的白米肉糜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一股极度诱人的肉香。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已经几天没吃过一口饱饭了!”任命接过木勺,亲自盛满一碗滚烫的肉羹,递给台前一个枯瘦如柴、怀抱饥儿的妇人,“这是从狗官手里缴来的粮食。人人都有份,排好队,先吃饱肚子!”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原本死寂冷漠的人群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孩子们狼吞虎咽地舔舐着碗底,许多老人一边吃一边止不住地落泪。
眼见大家吃了个饱,任命放下木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再次跨步向前:
“饭吃饱了,话还没完!”
“各位觉得,今天的饭菜香不香?若是觉得香,那你们且想一想,为什么平日里挨冻受饿的总归是你们,而这满仓的粮食却落在那头肥猪的肚皮里?”
任命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油渍与污泥的面孔,语气慷慨而铿锵:
“我们来自一支立志推翻一切压迫的队伍。我们不拜神明,也不惧异族,我们所求的,就是让全天下受苦受难的劳动者都能挺起胸膛做人,打倒矮人,打倒兽人,打倒那些骑在我们头上喝血的寄生虫!”
“今日这肥猪已除,但他的那些帮凶管事还在!平日里替他克扣你们口粮的、帮他捆绑你们子女去当活贡的、替他执鞭行凶的狗腿子,到底还有谁?”
“你们只管站出来举报!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
任命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村民们低着头,捧着空木碗,面面相觑。有些人眼中闪过恨意,但目光扫向周围时,却又惊慌失措地咽回了肚子。长达数十年的严酷压迫与背叛,早就在这群最底层的人心里烙下了深深的恐惧,没有人敢做第一个出头鸟。
任命并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作为受过现代历史教育的人,他太清楚旧制度下底层群众的心态了——面对陌生的掌权者,麻木与狐疑是求生的本能。
“无妨,吃完饭,大家且先回去歇息。”任命神色如常地挥了挥手。
人群散去后,夜色渐深。
任命没有闲着,他带上诸葛亮一组,让安德烈带着米哈尔为另一组,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走访了几户白天表现得尤为痛苦的孤寡老人与猎户家中。没有了当众举发的凶险,在私底下的面对面交谈中,那些压抑已久的怨恨终于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半个时辰后,两组人在首领木屋碰头。
两份在昏暗油灯下记录下的名单摊在桌案上,诸葛亮羽扇微顿,定睛细看,两张纸上写着的七八个恶霸管事的名字,竟完全吻合。
“看来,这寨中的公道自在人心。”诸葛亮眼中露出一抹冷意。
“动手。”任命冷冷下令。
当夜,夜黑风高。
关羽、张飞、赵云、刘备四位宿将领命而出。这四人在乱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尚如探囊取物,对付几个蜷缩在热炕头上的恶霸走狗更是易如反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伴随着几声短促的闷哼与求饶,八名平日里替肥酋为虎作伥的恶霸管事全数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烂布,像死狗一样拖到了大屋前的空地上。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全寨的男女老幼被铜锣声惊醒,汇聚到木台下时,全场一片死寂。
只见那八个平日里不可一世、动辄用皮鞭抽人的大管事,此刻正鼻青脸肿、浑身发抖地跪在雪地里。而昨天私下里提供过线索的村民赫然发现,自家人没有受到任何连累与盘查。
安全感与复仇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打死这帮畜生!”
“他妈的!去年就是你强行抢走了我闺女!”
“砸死他们!”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块尖锐的冻土块,刹那间,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如火山般喷薄而出!妇女、老人、青年们发疯似地涌上前去,拳脚相加,唾沫横飞,将那几名恶霸打得杀猪般哀嚎惨叫,满脸是血。
任命站在高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那些恶霸被打得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断气时,他才抬手制止:
“停手!”
声如洪钟,众人动作一僵,纷纷停了下来,粗重地喘息着,眼中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对任命发自肺腑的敬畏。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任命指着昨天关押阿莲娜等受难女性的阴暗木屋,冷声吩咐安德烈与米哈尔,“把这几个狗杂碎扔进那间屋子里锁起来,充作临时监牢。他们吃进去的血肉,往后要靠搬石头、伐木头,一点一点地还给全寨的乡亲!”
恶霸们如死狗般被拖了下去,台下的欢呼声终于冲破了冻原的阴霾。
晨光洒在任命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他望着这群人类同胞,知道这支星星之火,已经初现势头了。